月展连夜赶去了他们从前住的地方。
他那时一心认为童磨伤害了他们,夜风萧瑟,月展踏着月色而行,心中不断怒骂,
初来到这个世界,他比123看到的他要紧张。
紧张的多。
没有谁能够确信自己会得到他人的喜爱,排行榜第一距离他太远了,尤其月展……现实世界并不讨人喜欢。
因此月展压根没有去想过,径直选了一百年前作为出生点。
他就想着,在这里再活一遍也够了。
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人,不知底细的系统。
真正让他逐渐习惯这个世界的是恶人之家。
他们各有各的缺陷,各有各的冷漠与恶,却混在一起,将彼此当做家人。
再快一点,如果童磨胆敢杀死他们,月展就要让他受到最痛苦的折磨而死!
他跑得狼狈,也实在虚弱,此刻才懊恼自己的弱小和愚蠢。
应该早点去的!
他满脸担忧,哐当闯入房门,迎面伸出一把刀滑入胸膛。
是的,滑进去,像切开一块豆腐。
月展惨叫一声,迎面看见了满脸阴翳的梅,妓夫太郎正站在她身旁,那柄刀握在他手里,径直转了几圈。
123发出尖锐爆鸣,它吼道:【月展!】
月展迎面砸在地上,血洒了遍地,他迷茫抬头,正对上梅眼中怨毒的光,
她声音嘶哑得不像样,显然不知道怎么才能杀鬼,半是猜测道:“把他绑起来用火烧死!”
她握住哥哥颤抖的手,“多刺几刀,鬼生命力顽强。”
噗嗤!噗嗤!噗嗤!
“被‘食物’杀死的感觉怎么样?”她带着哭腔得意哼笑,“这都是因为你背叛了我们。”
“都是你自作自受!”
月展一动不动,他没有反驳,
要不是知道这种普通刀刃杀不死他,123几乎以为他死了。
【月展,你应我一声】123平静的语气泛着微不可察的慌乱,【说话!】
脑海空间一片死寂。
他没有起来,也没有说话。
像一具尸体般任由他们搬到床上,粗糙的麻绳捆了一圈又一圈,磨得纸般白的手臂一片绯红,混着浑身的血,到处都是刺目的红。
很快,一抹火红点亮了,并以极速燎原,
一头漂亮的银发被火星点燃,滚烫烧着。
和他心心念念藏在床底的娃娃一同化作灰烬。
和那件绣了一年的花衣一同烧成飞灰。
皮肤烧得丑陋不堪。
他被烧了多久,123就喊了多久。
【只要任务还没结束】它说,【我永远期待你活下去,并毫不犹豫等待你的回答】
系统和宿主是天然的同盟。
它永远都在执行这句话。
房梁被烧断,噼里啪啦砸在他身上,123算着时间,语气沉重,【还有十分钟就会天亮,届时太阳会将你烧死】
【月展唯】它没有煽情,冷静道:【你努力活下去,就是为了得到这么一个结局吗?】
它一字一句问,【你甘心吗?】
【只有他们绝对做不出这种事】123咬牙切齿分析,【罪魁祸首笑着看戏,独坐窗台,高高在上嘲笑你的弱小和狼狈】
123字字珠玑,【你接受吗?】
从夜间到日出,整整四个小时。
烧得皮肤焦黑,烧得血肉模糊,烧得浑身骨骼碎裂。
123终于看见房梁下那不知是什么东西在微弱起伏。
与此同时,脑海响起月展唯平静到极点的回答:
【我不接受】
他一字一句说:
【我不甘心】
曾有人见他一眼惊艳,现下绝对认不出来。
那一团黑漆漆的丑陋东西像野狗一样爬出废墟,用手臂抓着地面挪动,拖出长长一道黑痕,像是有所察觉,月展抬头,
五彩眸光潋滟,男人打开扇子,遮住下半张脸,俯视着说,“唉呀,真可怜呢。”
二鬼一站一趴。
一鬼美丽潋滟,一鬼丑陋狼狈。
*
那个名不见经传的鬼抓着地面一步步爬出废墟,和童磨交错而过。
百年间位临上弦三,成为无惨最信任的臣属。
百年间猖狂无两,傲慢张扬。
*
梅再次见到月展,已经是成为鬼二十年后了。
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总之,人类时的记忆模糊不堪,已经没办法回想了,只剩下破碎的结局。
——他们决裂了。
那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天,也只是巧合的一次会面。
梅和他对视了一眼。
就那一眼,梅下意识向着他走去,“唯……”
很奇怪的感觉,她分明认识对方,连灵魂都在叫嚣着接近,身体却竭力止住脚步。
他穿着一身银白色衣袍,白发倾泻,面容冷肃。
梅一步步走过去,口中呢喃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唯……”
他还是很漂亮,对于颜控很友好。
她走得越来越快,身体几乎遏制不住灵魂的震颤。
“堕姬。”身后传出轻松的调笑声。
童磨虽然叫着她的名字,视线却从未在月展身上移开,“好久不见。”
梅陡然止住脚步,并且……再也踏不出下一步了。
各种难言的情感汇聚于胸口,混合出了不知道什么东西,梅清澈的眸中忽然出现几抹怨恨,她直视月展无比平静的眸光,
“你这是什么眼神。”堕姬阴冷道:“真让人讨厌。”
她看见月展收回了眸光。
平静到让人愤怒。
“受无惨大人喜欢?”她又讥讽,“比花街的女人还会卖淫。”
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着什么,她或许就是想看他愤怒,想看他怒斥自己,想看他——
是在乎自己的。
不是把她当做食物,不是把她当做路边随便一条野狗。
但他依旧如此平静。
漠然注视着她的歇斯底里。
有道身影超过了梅,她愕然扭头,看见妓夫太郎忍不住朝他走去,泪流满面。
“不准去!”梅凄厉喊道:“哥哥!你说过要陪着我的!!”
妓夫太郎呆愣愣停住脚步,哽咽着说,“我……”
“身体自己动了。”
月展面容没有任何表情,而后缓慢转身,再不曾投去目光。
童磨眼角一跳,他竟然又被无视了,随手扔出扇子,扇面尖端破空而飞,划过月展眼尾。
殷红鲜血顺着眼尾伤痕流下,又飞速凝结,化作几颗细碎的宝石。
月展没有停留,他始终是居高临下的姿态,堕姬只能看见他消瘦的脊背越退越远。
长达两分钟的注目,他始终没有回头。
堕姬胸口的怨恨几乎要淹没她,她心说你不回头,那好,我也绝不回头。
她转过身,面朝童磨,露出明媚的笑容,“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