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那正是月展在羂索那里病重的时候。
早年作为实验体的各种后遗症相继在这具脆弱的身体爆发,开了痛觉屏蔽,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是羂索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晦暗。
唯一有一点不好——
动不了。
那段时间他经常陷入长时间的昏迷,无聊透顶,于是启动了唯一一次时空穿梭,来到那个大乱的年代。
身体还是那个普通人的身体,不过脱离了病痛。
月展浪了一段时间,定居在一处村庄成为一名伟大的裁缝。
后来村庄被咒灵袭击破裂,大鱼吃小鱼,那个万恶的鬼王来了,一只手捏住咒灵,浑身淋满人类和鲜血,带着厮杀和风霜而来,
四条手臂,四只眼睛,腹部还有一张巨大的嘴,所到之处生灵涂炭。
他环视一圈,又踩了咒灵一脚,理所应当道:“你把人类都杀光了,我吃什么?!”
咒灵抖如糠筛,呃呃啊啊一指,废墟里,裁缝抱着他的娃娃和几件衣服打算开溜,和两面宿傩六目相对。
宿傩第一个想法是——
看起来好他妈香。
白白的,嫩嫩的,逃窜的很快,证明时常运动,肉质很嫩。
他一脚踩死咒灵,朝人类追了过去,两只脚也有速度差别,反正一秒不到,人类就落在他手中了。
宿傩先嗅嗅,嗯,果然是香的。
再舔舔。
最后把衣服撕开,露出白花花的肉体,对面嚎了一句,“变态!”
宿傩充耳不闻,咬了一口手臂。
对面反而不嚎了,把手中的娃娃往远处丢去,避免血溅三尺弄脏,而后准备结束自己这潦草的平安时代旅行。
但这一刻,奇迹发生了。
宿傩沉思了一下,“人类是不是经常用那什么……调味?”
他旁边的侍者里梅点头。
宿傩松口,大手一挥,“找!”
难得有一回,宿傩给了美食面子。
然而附近荒郊野岭,找个人类村子都费劲,调味料乃是城镇才有的东西,里梅就是翻天覆地也找不着。
宿傩踢了他一脚,“废物!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里梅赶紧跪下磕头谢罪。
宿傩看了看美味的食物,在吃和不吃中间纠结了一瞬间,最后决定——
吃了一口。
就着腰侧咬了一口,滚烫的血疯狂涌进口腔,对方心跳平稳得吓人,肉质鲜嫩可口多汁。
宿傩恋恋不舍放下剩余的部分,“去人类城镇。”
为了保持新鲜度,人类还活着,并且偷偷摸摸抱着一个娃娃躺在里梅的背上,和他们一起前进。
在此之前,宿傩从来没养过人类,里梅也没有。
保持不死就行……里梅凭空一想,根据过往的经验,人类只要不杀就不会死,约等于背着到城镇就好了。
第三天,
人类口吐白沫,浑身僵硬,脸颊泛着灰败的苍白,娃娃原本还紧紧拿着,这段时间掉进了大山里。
宿傩眉头一皱,“里梅你这个废物!”
里梅:“……”
里梅一言难尽,“那……大人,我们还要带着吗?”
带都带了三天,丢下不白带了?
现在这样肉质肯定差死了,宿傩像个无耻的甲方,指着里梅,“把他弄活。”
里梅:“……”
里梅没招了,喂了点露水和山间的果子,大概真的生命力顽强,人类竟然活下来了。
他好像清楚宿傩的脾气,也不说话,趴在里梅的背上,和他一起踏过千山万水,看遍千年前的花草树木。
作为一个普通人,被投放到大山出不去,现在竟然算因祸得福,游山玩水。
宿傩没把他当人,他也没把宿傩当做怪物。
就这样一路走过去,附近很荒凉,人迹罕至。
宿傩饿的很快,他受不了一口肉放在嘴边,还要等什么调味,望着月展,瞳孔带上了野兽般的猩红。
就在此刻,这个哑巴人类终于开口了,“我能找到食物。”
废物人类能做什么?
宿傩好整以暇道:“你要骗你的同类过来吗?”
人类摇头,扶着树干下来,只是随便瞟了一眼,指了个方向,“那边。”
不出一刻钟,里梅抬了一头野猪丢过来。
“难道你有寻找食物的术式?”
“非也。”人类说,“很明显的,靠近水源,附近肯定有动物,如果能找到脚印和粪便,就可以大致判断动物的去向。”
宿傩一怒,“你的意思是我蠢?”
“……”
月展张唇无声——喷了句脏话。
而后,他的另一侧腰身被咬了一口。
伤口不大,人类像一根美味的炸串,宿傩咬后还要舔一舔,鼻尖一动,抬眸瞥见他胸口的泥沙,
几天的奔波让人类不再干净,
宿傩从不洗漱,没那种习惯,却嫌弃起人类来,扛着他走到河边,像甩一块布般甩着淋了几遍,直到人类重新白乎乎的才作罢。
受了伤又沾水,上一个伤口不受控制感染了。
只能说月展能够在这位传奇咒灵恶劣的摧残下活下来是个奇迹,
但到不足十年后的未来,人类越来越难熬过下一个冬天,哪怕四周堆满了柴火也冷得像一块冰时,宿傩骤然想起这次初遇,觉得命运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第二天月展就开始断断续续发烧,痛觉屏蔽在,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宿傩倒像是发现了俘虏的高级用法,开始使唤他找猎物。
“找不到就把你吃了!”他轻飘飘道。
月展和里梅找到了一窝兔子和几颗清甜的苹果。
“或许你可以烤着吃,表面会冒出晶莹油星,香味随之蔓延,也许会吸引其他的野兽,届时——”
不必多说,宿傩抬手,“里梅!”
里梅升起了一堆篝火,滚滚黑烟漫上天空,月展洗干净树枝,架起几具兔尸,肉开始从冒着血水的粉色变成桂色,宿傩撕咬起来,
就那样吧。
习惯了茹毛饮血的宿傩不觉得特别惊艳,大山时不时传出走兽的嘶吼,鸟鸣。
黑暗席卷了一切,火光愈发明亮,宿傩忽然听见了一点细微的哼声。
是人类。
他坐在火堆旁,朱红色光芒映着他金灿灿的瞳孔,眉眼清秀姣好,哼着不知名的歌谣,火星明明灭灭,眼眸中的金色未曾褪去半分。
里梅大喝,“没有宿傩大人的命令——”
宿傩打断了他,“这是什么?”
月展抬眸,视线从那堆篝火移动到他的脸上,眉梢一挑,轻声道:“歌。”
“这是一首歌。”
彼时带来战火和灾难的咒灵第一次有耐心坐下来音乐,或者说他第一次看清所谓食物脸上的表情,
温和且明亮。
宿傩并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