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傩半夜翻身,摸到怀间一片冰凉,心中轰然一惊,睡意一分也无了。
人类呢?
他一个翻身,咒力顿时席卷四周,表情却在望过去时一滞,
房内不知何时点亮了烛火,银针散发着漂亮的金属光芒,被白玉般的手指捻着,穿过上好的布,眉眼认真,在烛火下仿佛一座雕像。
宿傩心中某一块仿佛被触动了,着迷般起身向他走去,从身后抱住他,脑袋拱着他的脸颊,“月展唯。”
他头一回这么认真叫人类的名字。
月展愣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咒灵之王问。
“衣服。”人类说,“你不是一直说要吗?”
宿傩被取悦了,抱着他蹭了很久,
其实没有做什么,就是像大狗一样疯狂蹭人,咬人,舔人,抓人。
尤其宿傩有四只手,月展怎么都招架不住,到后面只能再次求饶。
咒灵之王说一不二,你要是不求饶,不理他,他就越起劲,
宿傩觉得自己此刻好兴奋啊,仅仅是人类帮他做衣服而已。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轻飘飘的快要飞上天空,就像是浸泡在蜂蜜里,不断叫着“月展唯”。
后来去掉姓氏,喊着“唯”。
“你哭一下”宿傩鼻尖蹭过他的面中,“或者你也叫我的名字。”
过了很久,招架不住的人类轻声喊着‘宿傩’。
不对不对,
“你叫大人。”
“叫宿傩大人。”
“叫宿傩父亲。”
“叫什么都好。”他盯着人类红透的脸颊,嘴角咧起,俯在他耳边低声道:“叫叫我吧,不要停下。”
月展想叫他孙子,怕他觉得是奖励。
总之,在咒灵之王的人生中,鲜少有这么愉悦的时候,他曾经撕咬着敌人的骨血,觉得快意恩仇,万分舒坦,和这一对比也不过如此。
以至于他有的时候都会疑惑,这件事究竟有什么值得他如此快乐,不过是弱小的人类给他做了一件衣服,不是什么莫大的财富,不是什么美味的食物,甚至那件衣服很有可能一撕就破。
宿傩从没想过解开这些疑惑,他只是偶尔出去,然后在日落之前回来,带回人类喜欢吃的食物和人偶,和他拥抱,诉说着今天的见闻。
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
每一年,每一年,每一年……
天空是蓝色的,树木是绿色的,数不清的蝼蚁在地上爬行,只有他的人类面容如此清晰。
以至于宿傩回忆起自己前九年的时光,每一刻都是月展唯。
月展唯——
光是念到这个名字,就已经产生了情绪。
宿傩抱住他,好奇地问,“你肯定有什么蛊惑人心的咒术,不然我为什么现在还没吃掉你?”
月展正假寐,闻言抬眼,金色眼眸还存了半分的呆滞,这又让咒灵之王抱着他黏糊,“嗯?”
宿傩不紧不慢催促着,“是不是?”
人类还是没有回答。
宿傩无语捧起他的脸颊,却见月展瞳孔涣散,金色的眼眸深处没有任何光亮,宿傩心脏都停跳了,立刻翻身而起,抚摸着人类的脸颊,“唯!”
人类咳了一声,像是开了闸,大片血色蔓延。
一整晚,里梅连夜去找附近的所有医生,宿傩抱着他的人类,不断用着反转术式,“该死!这咒术为什么没用!”
还是有用的,最初的几年靠着术式月展还能陪他去各地游行。
但早年的伤势早已经积累成旧伤,体质又恒定-2,能拖十年才爆发已经是后面几年注意又注意的结局。
夜深露重,整个城镇都点亮了火焰,谁都休想睡觉,里梅抓了十几个医师来看,他们个个都身体颤抖,不敢看咒灵之王,只知道磕头,只知道求饶。
宿傩终于从他们的态度中看出了些许端倪,砰!他将一个医师按在墙上,力道大得要将骨头压成粉末,双眼通红,“一定是你们没用,他一个好好的活人,怎么就有事了?”
“饶命……饶命,我还有孩子……大人……”医师老泪纵横。
“他身体亏空严重,早就只能吊着了……”
“这,哪怕是技术最精湛的医师,也只能吊几年。”
十几个医师你一言我一语。
亏空……宿傩瞳孔蔓延出些许错愕,“我不是在养着他吗?”
他颤颤巍巍掀开月展的衣服,左腰边缘有一条疤痕,月牙形状,前后皆有,那是他初见咬了一口的成果。
右腰也是。
人类在冬天如玉般的手会生出可怖的冻疮,因为宿傩曾经戏弄他将他丢在雪地。
还有很多很多。
宿傩不懂,人类也不会说。
他不会说这样是不好的,不会说自己的痛苦,不会说其实我们并没有未来,不会说每天的日出日落终有尽头。
宿傩每天笑嘻嘻的回家,像个得胜的将军,不知道打了败仗是个什么滋味。
在他这里,欺辱他的终会被他杀死,他漠视死亡,轻看死亡,甚至不会将自己的生命看的过于重。
宿傩狠狠将医师砸进房梁,从牙关挤出几个字,“废物!”
“我去御三家,去抓那里的医师。”宿傩推开四周的人,头也不回冲进了月色。
又是一场大战,里梅劝也劝不动,宿傩就这样单枪匹马冲进了御三家,打得昏天地暗。
足足到了第三天的日出,他满身是伤回来了,怀里抓着个昏迷的医师,“治!”
那医师醒来后看见是宿傩,宁死不屈,愤恨自杀了。
“我再去抓一个……”宿傩脸色阴沉,“这些人类竟然敢自杀,看来下次要多杀几个人,让他们吓破胆!”
月展在第十一天的深夜醒来,听说宿傩和御三家打了十天,目前为止还在打。
这几年咒灵之王养的好脾气全部撕破了,
血流成河,哀嚎遍野。
月展叹了口气,披着外套走到屋檐下,里梅脸色难看,“快回去吧,病了又让宿傩大人担心,如果不是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里梅被勒令照看月展,自然一肚子气,尤其他本身讨厌这个人类。
月展席地而坐,一言不发。
里梅忍不了,就要动手,就听月展幽幽道:“你敢碰我我就敢死。”
“……”
这个邪恶的人类!
果然平时的温和都是装的!大人一走就暴露了!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正是回暖,月展只是安静坐在屋檐下等待。
整个宅院都堆着咒灵之王征服的一切,财富,美食,宝藏……在这一刻都逐渐远去,
终于天光破晓时,宿傩满身血腥,身后是耀眼的日出,身前是家,他抓着几个昏迷的术师推开了门。
月展抬眸,神情缓缓流露出错愕,
宿傩手臂断了一条,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用反转术式复原,巨大的刀疤从脖颈贯穿到胸口,血肉狰狞从伤口翻出,溢出焦黑的血水,肩膀被削去一大块,隐约能看见发白的骨头,身上只剩几块碎布,还在不断向下淌血,
就那么隔着十几米的小路,和屋檐下的月展对视。
月展看见他眼眸中熊熊燃烧的烈火,永不屈服的一腔孤勇,像只桀骜不驯的雄狮,伤痕带给他的不是狼狈,而是耀眼的狂妄。
很奇幻,
此刻的月展在御三家待了几十年,一身锐利的锋芒尽收,他却从宿傩身上看到了比曾经的他还要凌厉傲慢的张扬,指引着他欣赏与注目,
像是命中注定。
宿傩猩红的双眸扯出丝丝缕缕的笑意,举起手上的几个人类,像是炫耀,声音浑厚,“唯,我带回来了医师!”
那一天,世人将两面宿傩封为最邪恶的咒灵,
他杀人,放火,屠戮,抢劫,
他无恶不作,
如今还袭击了地位极高的御三家,独自迎战众多咒术师,哪怕是年幼的孩童,听见他的名字都要啼哭。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