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月展只想装作鹌鹑,他甚至开始后悔起来——我为什么要来找他?
哦,因为无人可找。
撇去现有的境况不谈,宿傩是唯一一个可能性超过百分之六十站在他这边的友军了。
这说来是很奇妙的,因为过了七八十年,月展对他的印象都不太清晰,却还觉得宿傩会偏向他。
这刹那,月展理解了曾经宿傩和五条站在一起时自己为何支持了五条。
因为他觉得五条可能会怀疑他,作为老师五条束缚太多,不敢肆无忌惮相信,宿傩可以,所以为了稳住两方,首先选择了不稳定的五条。
此刻月展的心情百转千回,这才颤抖着眼睫对上宿傩阴沉的视线,“应该……是的吧。”
仔细一想,跟着宿傩那段时间虽然平常,但确实惬意,后来就没有那么安稳了。
宿傩探出手指,狠狠擦着月展脸上的泪水,将透白的皮肤磨得通红,他隐隐有些不爽,
在千年前,人类身上的痕迹都是他留下来的。
伤痕,病痛,快乐,泪水——
所有的一切都属于宿傩。
时光荏苒,如今的月展唯哪里都和宿傩无关,连眼泪都不是他的。
宿傩愤恨用自己的痕迹盖住泪痕,缓缓抬起手指,“禅院。”
他嗤笑一声,“也是老朋友了。”
浑厚的声音在月展耳边炸响,“别眨眼,领域展开。”
“伏魔御厨子。”
周遭浑然变暗,一点血腥不知道从哪里扬起,紧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尖叫,旋即戛然而止,尸体一具具倒下,血液昳丽充满诱惑淋满了整片大地,这片土地终于迎来了千年前的君主,
两面宿傩——
他是千年前的诅咒之王,是最恶劣的怪物。
而这只怪物扛着月展唯,一步步踏在满是尸体的大道上,哼笑道:“不是我杀了他们,是你和我,是我们。”
他边说话边揉搓着月展的脸,自上而下观摩月展皮肤渗透出的殷红,哪怕是最粗暴的动作都无法掩饰他神情中的愉悦,声音沉而嘶哑,一字一句宣判,
“从今天起,咒术界会厌弃你,无聊的人类会指责你,只有我是你的共犯。”
宿傩大概不清楚,哪怕撇去今天发生的一切,月展唯也只有宿傩。
*
只有二分之一手指的两面宿傩未必打得过五条悟,此刻硬着头皮和御三家对上并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有可能被虎杖夺去身体,带着他一起死亡,但他竟然来了,以雷霆之势杀了御三家的人。
极其无用的一腔孤勇。
宿傩真的做到了坐实加茂信最恶劣诅咒师的身份。
月展鼻间萦绕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胸膛抵在宿傩的肩膀上,偏头望去,短暂遗忘呼吸。
宿傩的领域和他一样凶神恶煞,到处充斥着斩击,白骨,和森然的哀嚎,却顶着虎杖这张略显青涩的脸,月展看清了宿傩表情中的凝重,看清了在御三家的哀嚎下他坦然自若的非人感,
“你……”
月展半边侧脸贴着他的脖颈,声音嘶哑,“这是想陪着我下地狱吗?”
“地狱?”宿傩痞痞挑眉,漫不经心道:“地狱也不敢收我。”
“五条哪怕杀了这具身体,我还有剩下的手指,你不如想想万一我被压下去,你该怎么办。”
“老师……老师……”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插入他们的聊天。
月展抬眸,一双绿瞳死死盯着他,吃力在宿傩的领域下负隅抵抗。
那眼神中埋藏了情绪,信仰崩塌的绝望,愤怒,以及熊熊燃烧的恨意。
有点印象,当年给了把小刀。
月展心神一动,面容没有一丝情绪,“放过他吧。”
“嗯?”宿傩手掌贴着他的脊背,指尖还在突出的尾椎骨中游走摩挲,“这么仁慈?斩草不除根?”
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像什么样子,月展顿了一下,这才咬牙切齿道:“我!乐!意!”
宿傩终于从月展这神经兮兮的表情找到了些许乐趣,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给他带来了难以复加的羞耻,但并没有宽容——
我都赔上二分之一的命给你复仇了,总得收点利息吧。
于是这样的羞耻成了兴奋剂,宿傩没有杀小禅院,而是当着他的面,和他曾经的长辈与信仰耳鬓厮磨,“你求求我啊。”
月展面无表情,“你杀了他吧。”
“……”
小废物并不上当。
宿傩哈哈大笑,放过了他,“加茂在哪个方向?”
月展说,“没有变过,上千年的时间,他们一直在同一个地方。”
宿傩关闭领域,极其挑衅冲这位小禅院扬了扬下巴,这才瞬间消失在原地。
共犯……一路上月展都在咀嚼这个略显暧昧的词。
【弹幕一定很疯狂】他感叹道。
123:【需要我——】
月展:【不需要,别给我看,从现在开始屏蔽弹幕】
不用想就知道内容是多么的不堪入目。
【顺带一提】123本来不想火上浇油,不过作为向导,还是要适当提醒,【现在大家非常期待五条冲回来和宿傩对上的剧情。
嗯……还有羂索看见你们的表情,他应该并不清楚你和宿傩的关系】
月展咬牙切齿,反问道:【我们之间有甚么关系?!】
这段聊天没有持续多久就被打断了,因为宿傩大人不容许月展在和他相处时分神,“你还没有回答我,等过段时间你该怎么办。”
“好共犯。”月展嘴角带上几分笑意,像是开玩笑似的说,“实在不行,我们一起死亡吧。”
宿傩眉头很轻微皱起,抓着月展腰间的手不断收紧,
“疼疼疼——”月展嘶了一声,
“骗人。”宿傩哼哼,“你不怕疼。”
月展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被他扛在肩膀上,“一般呢,这话我只会说给想说的人。”
宿傩无声放轻了动作,嘴角上扬,脊背绷紧,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你在为我着迷吗?”
月展觉得这话应下就完了,他即将要被钉在cp榜的耻辱柱上,并且还是他亲自把这个机会送过去的。
但只是犹豫了几秒,月展失笑,金眸溢出笑意,“大概,你说帮我找场子的时候。”
什么啊,其他时候没有吗?
千年前没有吗?
宿傩不服气地想,唇角却一点点翘起,
高强度的位移下,连风声都甩在身后,他们已经很多年没见了,尤其对于宿傩来说经过了整整千年。
但这个人只要在眼前,某些久远到无法追溯的记忆开始不断在脑海闪回,月展唯的面容逐渐清晰。
当然,此刻咒灵已经不是全盛时期了,也许还要被五条那小子嘲讽一番,没办法说风就是雨护住他的人类。
月展亦是如此,他也使唤不动人了。
别看现在雄赳赳气昂昂挑战御三家,他们两个对未来都已经有了大致预测,除非五条被天降陨石砸死,否则不出一个小时,他必定赶过来。
因此宿傩其实真正想说的只有一句话,
——我担心你。
月展听懂了。
他笑着,语气轻松愉快,金眸瑰丽至死,
“好共犯。”
“实在不行,我们一起死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