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懂的。”山泽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有这种孩子呢?”
“小小的一团,不会说话,哭泣都是安静的,永远让别人猜他的想法。”
等山泽垂下眼,理凰的表情却不太好看,“这种伤势……”
他咬着牙,蓦然转身,“这种伤势怎么能上场!你怎么当别人监护人的?他还在发烧!我要把他拉回来——”
山泽死死抓着理凰的肩膀,“别去。”
“我不去就任由他去吗?!”理凰已经尽量压制声音中的怒火,不远处的月展一无所知。
“听着!”山泽将他拉到一旁,“理凰同学,你什么都没看过。”
“我要看见什么?”理凰眼眶不自觉红了,“你又清楚什么?是医生没和你说明白吗?”
“冷静一点!”山泽喝止他,声音已经带上了严厉,“你压根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这是为了他好吗?”
*
“不好意思,你的腿……恐怕不支持进行花滑运动了。”医生怕他受打击,“不过好好治疗的话也不是不行。”
“……哦。”坐在床上的白发少年声音低不可闻,“我爸爸呢?”
“……”医生表情已经带上了同情,他忍着情绪声音温和,“他暂时还在住院,等好了来看你。”
这是他问这个问题的第一天。
而在他问出这个问题的第二十天,
医生依旧是这个回答,“腿会好的……你的父母也会好的。”
月展唯木然坐在床上,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令人作呕,白炽灯扫开黑暗,衬得脸愈发透明,
他艰难支着旁边的拐杖,从床上一点点探出,过程中胯骨撞到柜子,眼泪瞬间飙出来,月展眼眸无声聚起一滩泪水,无声落下。
谁都没有听见。
趁着护工去食堂吃饭带饭的工夫,他一瘸一拐走出这间房门,去看路过每一间病房的人们,认真对比他们是不是自己的父母。
一个护士看见了,忙不迭拦住他,“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家长呢?”
“在病房……”月展像是找到了救星,“帮我找找他们。”
下面一层的护士显然对他印象不深,“也住院了是吧,我等会帮你,先回去吧。”
月展眸中亮起希望的光,
而后,护士回来了,她声音轻了一倍,眼眸也是柔和的,像是被医生诡异的同化了,每一个人面对月展都是这种表情,这种语气,好像他是什么易碎的花瓶,“你爸爸妈妈都在呢,只是病还没好。”
月展木然学着她的话,“只是病还没好……”
“嗯嗯。”
“我的腿呢?”他问,“好久了……还是好疼。”
护士显然没有医生清楚这其中的门道,更不清楚月展是做什么的,“以后不进行剧烈运动就好,正常跑跳适当不会出问题。”
“花滑呢?”
护士轻声回他,“花滑肯定不行啦,体育项目都不行的,训练强度太高了,以后养护都得注意。”
月展闭上眼睛。
午后医生来了,月展又一次向他问起了父母和腿。
“会好的,你还小……所有的事情终究会过去……”
他们善意说着一个又一个谎言。
并不知道当事人在无尽的期待中逐渐绝望。
每一个谎言,都在消磨着他。
月展脊背开始颤抖,眼泪不断从眼眶溢出,却像哑巴一样发不出任何哽咽的声音,满脸都是茫然无助,“他们在哪儿?我的舞台又在哪里?”
“叔叔,你告诉我。”
医生默然。
没人知道怎么安慰他。
月展只能安静地哭,这里没有任何人是他的亲人。
就这样一动不动很久,医生有事准备离开了,嘱托护士关照月展。
可就在他踏出门的前一步,撞上了正打算进来的山泽。
按照亲疏远近,怎么着也轮不到他,但不是谁都愿意接受一个包袱,尤其是一个已经十岁的孩子,养也养不熟,眼见着二十多天过去了,山泽这才不情不愿来看一趟。
——烦闷!
他还没成家,带着孩子哪个女朋友愿意跟着他?
所以这次来不是为了接手,而是稳定孩子的情绪,为他安排福利院。
山泽绕过医生,探头去看他那基本没见过的好侄子。
在病房里,洁白的床上,月展浑身都在颤抖,无声喘息着,胸口不断抽动,但始终非常安静。
山泽先进行了自我介绍,“那个……你好,我是山泽,你的远房叔叔——”
忽然,床上少年仿佛被毒哑的喉咙骤然爆发出一声哭泣,重重拍开床头柜上的水杯,拿着花瓶往地上砸,噼里啪啦!
碎片飞溅!
“为什么都要骗我!”
月展终于崩溃了,“为什么这么多天没有任何人来看我!为什么我要去滑冰,为什么我要去比赛!”
没有比赛,车祸也不会出现。
“告诉我啊,银牌究竟带来了什么?!”
世人对于他天赋的夸赞,成了最后的绝唱。
枕头,被子,纸巾,看见什么砸什么。
歇斯底里,暴怒疯癫。
月展忽然意识到什么,开始疯狂捶着自己受伤的腿,他恨这条一事无成的腿,痛得快要昏厥,哭得快要断气,
门外医生陡然色变,冲进来,几个人控制住月展的手脚,
“镇定剂,让护士拿镇定剂!”医生高呼。
月展被几只手按住,哭到反胃干呕。
什么神童,他根本一事无成。
因为求稳金牌失之交臂,
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双腿,失去了舞台。
有什么意义?
活下去究竟还剩下什么?
任务者月展唯最开始降落的那片大海,他本应该葬身于其中。
在大海中,月展拨开海浪,一瘸一拐忍着痛苦走回了家。
那条被宣判死刑的腿每天复健,进行养护,保持体力。
“我以为他再也不会登上舞台了。”山泽说,“崩溃过也大闹过,可他回来了。”
“空白的两年,他从没停止过复健和锻炼,我就知道,他绝对没有放弃滑冰,不仅是为了别人,自己心里头同样憋着口气。”
“我料想,”
山泽满脸心疼,“他恨这片冰场,是冰场害他失去了父母,可他终究要回到这里,就像鱼要回归大海,他一定会给自己找个理由回来的。”
“这条路他那么艰难才走到这里。”山泽声音渐渐哑了,“你忍心毁掉这一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