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渺还没回答,温长青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有些喧闹,估计在什么玩乐场所,闹哄哄的,还有女人的笑声。
“渺渺啊,你今天就别回来了,好好待在谭先生家,不要惹他生气哈。”
说完迅速挂了电话。
温渺知道,现在就算是她想回家,温家也不会让她回了。
说不定刚走到门口,就把她打包送回佘山。
温渺望向谭宗年,有些生气:“你觉得自己很厉害吗?你觉得所有人都要听你话吗?你真觉得自己是霸道总裁吗?”
“抱歉。”
谭宗年皱眉:“那换个说法,你能陪陪我吗?就今天。”
温渺讶异:“陪你?”
谭宗年轻轻牵她的裙子一角,“是的,我在请求你。”
说完话,谭宗年盯着温渺,那双狭长的桃花眼比起往日的懒散冷淡,多了几分祈求。
西装革履的男人,气质成熟矜贵,背头上的造型发胶甚至还没散,愈发显得眉眼俊逸,微微俯身,垂着眸低声说:
“求你,陪陪我,可以吗?”
他估计不常求人,因此姿态有些不自然。
如果谭宗年来硬的,温渺可能会直接走掉。
谭宗年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温渺反而又觉得自己咄咄逼人了些。
她声音软了些,疑惑:“为什么非要我陪你?”
谭宗年:“因为只有你能陪我。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你还不相信我的人品吗?”
温渺脱口而出:“你有人品吗?”
谭宗年微微皱眉,一副很受伤的模样,“没想到,我在你心里是这样卑劣的人。和我有婚约你很恶心是吗?你很讨厌我对吗?我知道自己不配。”
温渺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谭宗年说了这么一长串话,他不是也很爱开玩笑吗?
温渺连忙摆手:“也没这么严重啦!”
谭宗年轻轻“哦”了一声。
温渺叹了一口气,“我不走行了吧,给我安排一个房间。”
谭宗年弯眸:“你知道你最吸引人的地方是什么吗?”
温渺:“什么?”
谭宗年笑着摇摇头:“不告诉你。”
他内心卑鄙地想:
小姑娘真好骗啊。
只是表现一点难过伤心,她柔软的心肠,就不自觉偏向他了。
谭宗年站起身:“走吧,你明天不是还要上学?”
温渺:“我请假了。”
二人沿着鹅卵石小路,走回别墅。
温渺的脚踝上了药,没那么红肿了,谭宗年走得很慢,跟在她身边,注意着她的脚步。
温渺又望见了那座寺庙,半个菩萨像露在冷皎的月色里,身后是寥寥青山,配着天上残月,褪去白日圣洁,有些吓人。
她问:“为什么佘山会有寺庙?”
谭宗年:“我修的。”
温渺望向他腕间的佛珠:“你是和尚吗?”
谭宗年发现温渺的脑回路很神奇,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你觉得呢?”
温渺:“和尚要剃光头……你是佛教信徒?”
“信徒?”
谭宗年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思考了一下,“不算。”
信徒,那就是全身心的虔诚,无条件的信仰,他不是。
温渺:“那你戴佛珠,还修寺庙。”
谭宗年:“我是佛家居士。”
温渺瞪大眼望向他:“那你还和我有婚约?”
谭宗年瞥她:“居士是在家修行,你不是还在读书吗?不知道东坡居士,摩诘居士?居士是入世修行,不脱世俗,可以正常娶妻生子。”
温渺:“哦。”
说完话,她才发现这不是回别墅的路。
小姑娘抬眼,神情警惕:“你要带我去哪?”
谭宗年笑得有些坏:“把你拐去卖了,你信不信?”
眼见着温渺停下了脚步就要往回走,谭宗年赶紧哄她回来:“我错了,不逗你了,这是去寺庙的路。你不是一直很好奇吗,带你去看看。”
温渺确实好奇,跟在了谭宗年身后。
寺庙看着近,其实走路还是有些远。
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温渺速度变慢了一些。
谭宗年俯身,一把将她抱起。
“别逞强,你才崴脚。”
温渺仰头:“逞强什么?我又没说不让你抱,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我痛了好久。”
谭宗年:“我以为你会介意。”
直到现在,谭宗年也就言语上撩了一下温渺,行为上一直很尊重她,保持着礼貌绅士的距离。
在他眼里,温渺还是太小了。
温渺眨了眨眼:“我们有婚约啊,我为什么介意?”
她并不矫情。
在明确二人婚约的那一刻,温渺就做好了二人会有亲密行为的准备。
如果连这些都接受不了,那任务也没必要做了。
谭宗年眉眼深刻,望了温渺很久,倏尔,唇角翘起,“你真的很可爱。”
说这句话的时候。
谭宗年没忍住,低了低下巴,轻轻蹭了蹭温渺柔软的发顶。
像小狗蹭主人,想留下自己味道一样。
温渺心安理得坐在男人怀里,揽着他的脖子,小小一只,银色礼服裙摆散开,在月光下流光溢彩,远远望去,像一朵暗夜盛开的昙花。
走了半个多小时,才来到这座只有谭宗年一人能进来的寺庙。
寺庙没有名字,沿着青石台阶山道上去,路过一道古色古香的门,就看到那座巨大无比的菩萨像,后面是辽阔青山,墨黑天空低沉,仿佛要压下来。
近在眼前的感觉,和远远看完全不一样。
夜色为雕像镀了一层鬼气森森的纱,怒目金刚的眉眼,变得有几分诡异,不复传统悲悯。
温渺和谭宗年站在这座捻花轻笑的菩萨像前,仿佛蝼蚁一般大小。
香火幽幽上升,空气里浮动着檀香的味道,和谭宗年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温渺问:“你经常来吗?”
谭宗年仰头:“日复一日。”
太晚,僧人都睡觉了。
佛像不远处,有一池睡莲,正静悄悄地开,红的艳,白的冷。
温渺扯了扯谭宗年手臂:“我有些冷,我们快走吧,我不看了。”
其实是因为她感觉有些恐怖。
这里太空,太静,就像白茫茫一片,没有任何东西能留下痕迹。
谭宗年脱下西装外套,盖在她肩头,牵她的手,温声说:“不怕,我在。”
温渺没想到谭宗年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恐惧。
空寂的环境里,她忽然想起了那个传言,问:“你小时候真的是被一个和尚从鬼门关救回来的吗?”
谭宗年点头:“是。”
盯着温渺的眼,谭宗年忽然很想和她说实话。
“其实,也没那么玄幻。”
温渺适时表现出疑惑,她感受到了谭宗年的倾诉欲。
谭宗年语气平缓,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只是,那个时候我被我妈丈夫的情人下了毒药,我妈的丈夫不希望我活下去,放话给整个江城的医院不准接诊。我妈走投无路,就背着我去了寺庙。”
只有寺庙与豪门没有利益牵扯。
谭宗年目光悠远,望向远处的菩萨像。
仿佛隔着时光,来到了那个绝望的雨夜。
妈妈被推下楼流产了。
浑身都是血,抱着小小的他,跪在寺庙外。
谭宗年忽然笑了,恢复一如既往的懒散:“那个和尚,只是打车带我妈妈去了县城里一个诊所而已,是不是很好笑?却被世人传成那样,哈哈。”
小诊所设施落后,甚至没有洗胃,只是打了几针抗生素。
但他活下去了。
“一点也不好笑。”
少女声音严肃,一字一句,传入谭宗年耳朵。
他愣在原地。
放远的目光收回,缓慢地,一点点地,甚至有些情怯地,落在温渺皱起的眉头。
向来无忧无虑,唇边挂着笑的女孩,此刻难得正了神色,紧紧盯着他。
谭宗年以为,温渺会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感叹:“怎么会这样?”“世人也太蠢了吧”。
可温渺……
温渺抬手,扯住谭宗年翘起的嘴角,一点点往下拉,声音严肃:“你不想笑就不笑,不要消费自己的苦痛来讨好别人。”
谭宗年眸色低沉,“抱歉,让你……”
他皱眉,想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让你为我忧心了,其实我早就忘记了,如果不是你问,我都想不起来了。”
“为什么要说抱歉?我担心你不正常吗?我们是未婚夫妻啊。”
温渺神色认真,“不管怎样,都过去了。你现在很厉害,有这么多钱,仇人也报复完毕,不要沉湎在苦痛里了。”
如果真的忘记,为什么会修这么一座寺庙在山里,时时刻刻回忆那些痛苦的回忆呢?
每次一来到这里,他就会想起冷漠的父亲,无助的妈妈和自己吧。
温渺终于明白了这座寺庙为什么会给她带来诡异的感觉。
寺庙是虔诚的,圣洁的,是给人拯救感的。
而这座寺庙,这座佛像,给人的感觉,却是毁灭。
温渺去过很多寺庙。
上辈子,她身患绝症,治疗无果,走投无路时,父母也曾带她去过一座又一座寺庙,求神拜佛,祈求她能活得长久一些。
但她还是死了。
因此,温渺才会好奇,为什么谭宗年会在寺庙被治好?
难道,是佛渡他,不渡自己吗?
现在,她明白了。
但没想到会触及谭宗年的伤心事。
温渺眼里带着歉意,不太熟练地伸手拍了拍他后背,哄小孩子一样,“对不起,都怪我问,你不要伤心了好不好?”
谭宗年的情绪其实压抑得很好。
他从不会表露自己的脆弱,哪怕是面对自己。
望着少女乌黑澄澈,没有一丝杂质的杏眼,谭宗年感觉手腕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她太干净纯洁。
一开始,喜欢上她,就是因为她的干净。
被人骗都甘之如饴,眼睛明晃晃一片,天使一样纯真,没有任何复杂的东西。
谭宗年挣扎于人世,从没见过这种人。
他忍不住靠近。
可这份干净,如今就像冬天的雪原,白茫茫一片,在阳光照耀下,更加清晰反射出自己的污浊与狼狈。
谭宗年长睫轻颤,右手无意识转动了一下左手的佛珠,声音低沉:“你现在,能陪我去禅房,抄一下佛经吗?”
温渺抬头看谭宗年。
此刻的男人,完全褪去了平日风流又散漫的表象,琉璃淡眸没有一丝情绪,浑身阴郁又冷漠。
整个人就像从地底里爬出来的一样,和四周诡异的环境融为一体。
温渺有些害怕这样的谭宗年。
她忽然觉得,谭宗年还是开玩笑逗自己的时候比较亲切。
但看着男人隐隐颤抖的手,温渺深吸一口气,还是鼓足了勇气,点头:“好。”
谭宗年今天应该很伤心。
如果陪陪他,就能让他好受一些,她愿意。
禅房不远。
谭宗年打开房门,一阵冷风迎面吹来,凉飕飕地,温渺吓得尖叫一声:“怎么会有风?”
谭宗年月光下的脸清冷挺拔,肤色雪一样白,侧目望过来时候,眼神幽深而绵长。
他牵起温渺的手,说:“别怕,只是忘记关窗。”
如果不是牵着自己的这只手很温暖,温渺都要怀疑谭宗年是鬼了。
温渺咽了一下口水,内心忍不住感叹:谭宗年,是不是有双重人格?
禅房没有灯,谭宗年点了一根蜡烛。
幽幽的烛火下,二人在木桌对坐,透过窗外,刚好能看见那一池盛开得很好的莲花,和半座菩萨像。
谭宗年手指修长骨感,拿着钢笔,一字一句抄写着佛经。
温渺托着下巴看他。
男人写字时表情专注认真,佛珠在桌面滚动,发出清脆的“咯咯”声。
温渺问他为什么不安灯。
谭宗年:“习惯了黑暗。”
温渺忍不住笑了,“好中二,哈哈哈。”
谭宗年:“中二是什么意思?”
温渺瞪大眼:“你是中国人吗?”
谭宗年瞥她一眼:“你是不是又嫌我老。”
温渺心虚,赶紧垂下了眼:“没有啊。”
谭宗年弯了眸。
温渺大概不知道,她那张纯真的脸,撒谎心虚的时候有多可爱。
多令人心软。
纤长浓密的睫毛垂着,盖住闪烁的眼神,脸颊有些红。
谭宗年很想捏一下她软软的脸颊,但感觉这个举动太亲密,他们现在还不是很熟,过于逾矩了。
他是个没有坏得彻底的混蛋。
又抬眸看了两眼。
谭宗年终于还是忍不住,“我可以捏一下你的脸吗?”
温渺显然有些疑惑,“啊?”
谭宗年已经轻轻捏了上去,和想象中的一样软。
温渺怔愣的表情还未消散。
谭宗年笑出声。
他就是混蛋啊。
——
夜风静悄悄吹着,将香火味道一层层传过来。
谭宗年抄完一卷,发现温渺趴着手臂睡着了。
烛火为她漂亮的眉眼上了一层朦胧的纱,整张脸仿佛笼罩了圣光一般,纯洁无害。
谭宗年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温渺的手臂。
是真的。
不是会消失的天使,不是梦里的场景。
这个女孩,真实的存在于他的命运,天使一样降临,来拯救他可悲的一生。
谭宗年发现,这一次,他甚至没有怎么抄佛经,在和温渺谈话的过程中,就不知不觉忘记了那些肮脏的一切。
内心前所未有的宁静。
看来,命运待他,也不算薄幸。
谭宗年有些怅然,又有些难以言说的喜悦,将女孩打横抱起。
没忍住,吻了一下她娇美的脸颊。
谭宗年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他自圆其说地维护自己那可怜的绅士风度———睡着了不算。
他了解自己。
从今天起,他这条没人要,会咬人的狗,彻底属于温渺了。
所有情绪都被另一个人牵动,这在谭宗年的世界观里,是不可能发生,且极度危险的一件事。
但,他此刻只有心脏狂跳的激动与喜悦。
啧,杀亲爹都没亲她一口高兴。
真想让纯洁的她,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沾染上他恶劣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