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田墨轩抿了一口茶,语气淡了下来:
“小女三年前弃学出走,参加了贵军。
这孩子年幼无知,读了几本新书,思想便有些激进。
如今贵军挟胜利之威,数百万雄兵横扫全国,如摧枯拉朽一般,如今又是立国维新。
老夫就想说一句,能否请两位同志高抬贵手,放我女儿回来?
她还年轻,还没有完成学业。
我想,一个文弱女子的去留,应该与贵军的强大与否毫无关系。”
一听这话,李云龙的脸色变了变,看向陈峥。
陈峥也是脸色一变,沉了下来。
田墨轩这话说得极其诛心,字里行间的意思,倒像他们是强抢民女的军阀山匪。
李云龙按捺住脾气,沉声道:
“伯父,我想您女儿的去留,应该由她自己来决定。如果她打心眼里想回家,随时可以写复员申请,我们组织上绝对不会拦着。”
田墨轩却没接这话,眼睛却直视着李云龙,接着问道:
“那老夫还有第二个问题不明。
李同志和陈同志,皆是贵军的高级官员,而我女儿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士兵。
无论从哪方面讲,她回家探亲,似乎都没有资格由一名军长和一名副军长亲自陪同吧?
总不至于,贵军一向有这样奢华的传统?
那么,二位今天登门,究竟有何见教?”
李云龙吸了一口气,神色一肃,索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洪亮:
“伯父,我今天来的目的,是请求您和伯母同意,把田雨嫁给我。我想和她结婚。”
花厅里陡然一静。
田墨轩的脸一下拉了下来。
他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冷笑道:
“李副军长,老夫虽然大门不出,但也听过你的名号。
只是我田家世代书香,我女儿自幼读书明理。
恕老夫直言,你一介武夫,粗通文墨,如何能与我女儿谈诗论文、琴瑟和鸣?”
李云龙憋红了脸,腰杆挺得笔直:
“伯父,我知道您疼闺女,怕她跟着我吃苦。但我李云龙是真心诚意的。我发誓,只要有我一口气在,我就一辈子对她好,我这辈子没求过人,这回我是真心的。”
“那我请问你,李副军长,你是什么文化程度?”
田墨轩不紧不慢地问。
“当兵以前,读过一年私塾。参军以后,在部队里也跟着扫盲班学了些字。”
“军人受过正规军校教育吗?”
“没有,做梦都想去,但以前天天打仗,没机会。”
田墨轩嗤笑一声,站起身来,看着李云龙:
“那你凭什么娶我的女儿?就凭你是副军长?还是凭你们现在得了天下,手里有枪?”
“伯父。”
李云龙眼珠子一瞪,急了。
“我们解放军不仗势欺人,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仗势欺人的人。
为了不让人欺负,老子才提着脑袋参了军。
我懂规矩,对上要孝敬父母,对下要管教好子女,当不当官都一样,都要老老实实做人。
还请伯父答应我。”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就站在这个院子里等,等到您同意为止。”
李云龙倔驴脾气也上来了。
“我李云龙是个大老爷们,也爱面子,但为了田雨,我不怕丢面子。我愿意等!”
田墨轩冷哼了一声:
“李同志,婚姻乃两姓之好。
如今新国家刚要振兴,如果都像李同志你这般,人刚一进了城,就不问年龄悬殊、不论文化差异,也不问父母双亲是否乐意,就强行要娶别人家闺女,这婚事,老夫实在是难以接受。”
说着,田墨轩转过头,看着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陈峥:
“陈军长,既然你是他的上级,这样的事情,传出去,恐怕也影响贵军和贵党的声誉吧?”
陈峥手里正端着茶杯,听到这儿,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他起身看着田墨轩,一开口,就带着股压迫感:
“田先生,既然您自称是读书人,那今天我陈峥也把话挑明了。
要是穿着军装,少不得让您觉得我们是以权势压人。
所以,我和大哥都没穿军装过来提亲。
在这间屋里,我们不是什么军长、副军长,我们只是一对从泥水里爬出来的农民兄弟。
我大哥是农民出身,没什么文化,我也是九岁就跟着部队打鬼子,长这么大就上过两年抗大,还是在行军打仗的空档里偷着学的。
论写字画画,我们确实是个粗人。”
陈峥看着田墨轩的眼睛,沉声问道:
“可我想请教先生一句,您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可曾见过比战场更厚的书?可曾见过比生死更深刻的道理?”
田墨轩愣了一下,张了张嘴。
陈峥没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道:
“自八国联军、鸦片战争起,我们国家内忧外患,老百姓流离失所。
不知道田先生自称读了一辈子书,有没有给这天底下的穷人,寻摸出一条救国救民的法子来?”
“您口口声声说我大哥是粗鄙武夫。
可您别忘了,若不是我等粗鄙武夫在前线上抛头颅、洒热血,挡住了鬼子的枪炮,您这吕州城的老宅子,怕是早就被烧成了一片焦土。
您今天,又凭什么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花厅里,信誓旦旦的跟我们谈诗论文、琴瑟和鸣?”
“我看您这书,是读成了死书,不通世事!”
陈峥上前一步,指了指李云龙。
“我大哥对田雨同志是死心塌地、真心实意,我们兄弟俩亲自带礼品登门求亲,您却在门缝里看人,觉得我们是旧军阀强抢民女。
这大半辈子的书,我看您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粗鄙,简直粗鄙!”
田墨轩气得脸色发白,指着陈峥的手指直哆嗦。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你等以杀伐为业,老夫耻与为伍。”
“先生说得对,兵是凶器。”
陈峥冷笑了一声。
“可圣人还说过一句话,叫‘止戈为武’,我们当兵的打了二十八年仗,流干了血,为的就是让这‘戈’彻底停下来,让咱们的子孙后代往后不用再打仗。
您坐在这书房里指点江山,是外头千千万万个‘泥腿子’用命给你挡着的风雨。
我们是没读过几本书,可我们打下来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替老百姓抢回来的日子。
这道理,您那圣贤书里写过吗?”
田墨轩张着嘴,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竟然被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军长一番话,给生生噎在了原地,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半晌,老头子才长叹了一口气,有些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巧言令色,婚姻大事,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成的。
他们两个年龄悬殊,文化不对等,强行结合在一起,日后琴瑟不谐,反倒成了一对怨偶。
这是老夫作为一个父亲,最后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