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把灶房收拾干净,天已经黑透了。院里很静下来,只剩猪圈里偶尔传来两声哼哼。
她洗了手,回了西屋。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苏雪躺在床上,身子背对着她。
苏婉没管她。
她把针线篮放好,又摸了摸箱子,确定没有打开过,这才放心下来,脱掉衣服,正准备上床休息,苏雪突然坐了起来。
“苏婉。”
声音十分尖锐。
苏婉抬眼看她:“怎么?”
苏雪盯着她,眼里全是怨气。
“爹娘不同意我和许家的亲事,你是不是很高兴?”
苏婉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把外衣叠好,放到了床边的木箱上。
苏雪见她不理自己,心里的火更大了。
“你别高兴得太早。我是一定会嫁到许家的。谁拦都没用。”
苏婉故作一脸不解地问:“你嫁不嫁许家,和我有什么关系?”
苏雪一愣。
苏婉坐到床边,解开头发,拿木梳梳了起来。
“我为何要高兴?我只是你姐,又不是你娘,这不是我该操心的事。”
这话把苏雪堵得很难受。。
她原以为苏婉会劝她,会骂她,或者说几句不中听的话。那她正好能借着话头闹起来。
可苏婉不接。
苏雪憋了半天,才道:“你少装,你就是见不得我嫁得好。”
苏婉闭上眼。
“许家好不好,你自己知道就行。你既然认定许修之有前程,那就去争。这些年你想要新帕子,娘给你买。你不想下地,娘也没真逼你。你想做什么,最后哪次没成?”
苏雪听着,眼珠转了转。
这话倒也没错。
从小到大,只要她哭一哭,闹一闹,爹娘最后都会软下来。
这次也是,只要她够硬,爹娘肯定会点头。
“那你明日跟爹娘说。他们要是不同意许家的亲事,我就绝食。”
苏婉收好梳子,背对着她躺在了床上。
苏雪等了半天,没等到回话,气得伸手拍了下床板。
“你听见没有?”
苏婉仍旧没说话。
苏雪气得胸口发闷,却又不敢大声嚷,怕把爹娘吵来。她只能重新躺下,咬着牙在心里想。
等许家来提亲,等她嫁过去,等修之高中。到时候,她一定要让苏婉后悔。后悔今日这么对她。
第二天一早,苏王氏照旧早早起来做饭。
灶房里冒着热气,米粥在锅里滚着,上面还蒸了几个粗面饼子。昨儿霍家送来的肉没舍得多吃,只切了点炒了一小碗野菜。
苏大山和苏青要下地,吃得快。
李氏、苏婉端着碗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吃饭。
苏王氏往西屋看了好几眼,眉头皱了起来。
“小雪呢?这都啥时候了,还不起?”
没人搭话。
苏王氏看向苏婉:“你们一屋睡,她没跟你说啥?”
苏婉把嘴里的粥咽下去。
“小雪说,你们要是不答应许家的亲事,她就不起来吃饭。”
屋里一下静了。
苏青愣住。
李氏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苏大山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苏王氏先是怔住,随后火一下窜了上来。她把手里的木勺往锅边一磕,声音很响。
“反了她了!”
她转身就往西屋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住,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
“还绝食?饿死她得了!我真是上辈子欠她的,养这么大,养出个冤家!”
西屋里没动静。
苏雪显然听见了,可就是不出来。
苏王氏越想越气,嘴里骂个不停。
“为了个许修之,连爹娘都不要了。她知道许钱氏是啥人吗?许家是什么情况?我们还没说什么,她到先学会拿自己身子威胁家里。”
“她咋这么有能耐呢?”
“她要真有骨气,就别吃,一口都别吃!”
苏大山把碗放下,声音沉沉:“随她。”
苏王氏瞪他:“随她?真饿坏了咋办?”
苏大山看她一眼。
苏王氏到了嘴边的话堵在喉咙里,又气又心疼,最后只抹了把眼角,回灶房把锅里的饭舀了舀。
她嘴上骂得凶,可还是留了一碗粥,半个饼子,放在锅边温着。
苏婉看见了,只当没看见。
吃过早饭,苏大山扛着锄头先出了门。苏青跟在后面,李氏也要去地里帮忙。
苏王氏临走前又往西屋瞪了一眼,嗓门故意放大。
“锅里没给她留饭!她爱饿就饿着!”
话说得硬,手却把锅盖盖得严严实实。
苏婉低头只当没看见,等苏王氏离开后,她打开了锅盖……。
西屋里,苏雪还躺着,她其实早就饿了。
昨晚赌气没吃饭,早上闻着粥香和肉香,肚子早就叫了好几回。可她想着自己在绝食,不能这么快出去。
她得让爹娘急。
得让他们知道,她不是说着玩的。
她又躺了一会,直到苏婉进来,直到确定爹娘都走了,苏雪这才从床上坐起来。
她看了一眼认真绣喜被的苏婉,撇了撇嘴,下床,往灶房走去。
她很清楚,阿娘最疼她,嘴上再怎么骂,也肯定会给她留饭。
她吃了饭,再继续躺着装病。到时候阿娘回来看她没精神,肯定心疼,到时肯定会同意她和许家的亲事。
苏雪越想心里越美。
她走进灶房,抬手揭开锅盖,脸上的得意瞬间一僵。
锅里是空的,苏雪不敢信,又翻了翻旁边的蒸屉,还是空的,娘竟没有给她留饭?
她脸一下沉了,她疾步走出灶房怒气冲冲道:“苏婉!”
苏婉坐在窗下,没抬头:“怎么?”
苏雪:“饭呢?”
苏婉穿针的手没停。
“早饭不都吃完了?”
“阿娘怎么可能没给我留饭?”
苏婉这才抬眼看她:“那你要去问阿娘。”
苏雪被噎得说不出话。
“你怎么不知道给我留点?亏你还是我的亲姐姐。”
苏婉收好线头,语气平静道:“你不是要绝食?”
苏雪张了张嘴。
苏婉又道:“你既然要用不吃饭逼爹娘,那就得真不吃。半路偷偷去锅里找饭,算什么绝食?”
这话又准又狠。
苏雪脸上挂不住,恨恨跺脚。
“你等着!”
说完,又气鼓鼓的躺回了床上。
苏婉唇角轻轻勾了下,很快又低下头继续绣喜被。
日头慢慢往上爬。
院里竹匾晒着草药,风一吹,叶子轻轻响。
苏婉一上午都没出房门,只坐在窗下做针线,喜被边已经收了一大半,再赶几日,就能做完。
苏雪在床上翻来覆去,肚子叫得厉害。
她起初还硬撑,后来实在饿得慌,悄悄起来在屋里翻找。可苏婉把自己的点心和银钱都收得好好的,她什么也没找到。
柜子里只有针线和旧衣裳。
苏雪越翻越气,最后只能重新躺回去。
晌午时,苏婉起身去灶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疙瘩。
锅里水开,面香飘出来。
苏雪躺不住了。
她走到灶房门口,看见苏婉往碗里滴了两滴油,还撒了点野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你做饭怎么不叫我?”
苏婉端着碗,看她一眼。
“你不是绝食?”
又是这句。
苏雪脸色难看:“我现在不绝了。”
苏婉点头:“那你自己做。”
说完,她端着碗去了堂屋。
苏雪看着空锅,气得差点哭出来。
她哪里会做面疙瘩?
平日里这些活都是苏婉做,最近才轮到她,她煮个猪食都能糊锅,更别说给自己做饭。
最后她只能喝了半瓢凉水,又气鼓鼓回屋。
下午,苏王氏先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往西屋看。
屋里没动静。
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惦记着早上留的那点饭,进灶房准备晚饭时,她第一件事就是揭锅盖。
锅里干干净净。
苏王氏顿时松了口气。
她往西屋看了一眼,脸色总算好看些。
吃了就好。
再怎么闹,也不能真饿坏了。
苏婉坐在窗下,把苏王氏的神色看得清楚,却没出声。
苏王氏放下锅盖,手脚麻利的做起了晚饭。
夜里,苏家院子渐渐安静了下来。
西屋里黑漆漆的,苏雪翻来覆去,木床被她弄得直响。
她从昨晚到现在,正经饭一口没吃上,
到了这会儿,肚子饿得咕咕叫。
苏雪翻身面对着苏婉,看她睡着了,悄悄坐了起来。
苏婉闭着眼,耳朵却动了动。
苏雪下床时,脚步放得很轻。她摸黑穿了鞋,又轻手轻脚开了门,往灶房去了。
苏婉没睁眼。
她当然知道苏雪要去做什么。
饿了一天,能忍到现在,已经算苏雪有出息了。
灶房里,苏雪摸到灶台边,先翻了翻米缸,又翻了翻面袋。米面都在,可她不会做。再一想,煮粥还得等,太慢。
她忽然想到坛子里应该有鸡蛋。
苏雪摸到坛子,果然摸出两个鸡蛋。她心里一喜。往锅里舀了半瓢水,把鸡蛋放进去,又蹲下去生火。
可她平日里哪里正经烧过灶?
柴火塞得太多,火刚起一点,烟就往外冒,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咳咳……”
苏雪捂着嘴,不敢大声咳,手忙脚乱又往灶膛里塞了两根柴。
这下更坏了。
灶房里烟一下冲了出来,顺着门缝往外冒。
苏婉在屋里闻见烟味,坐起身来,声音不大不小喊了一句。
“走水了!”
这一声,把整个苏家都惊醒了。
东屋里,苏大山猛地坐起来。
苏王氏也吓得一骨碌爬起,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哪儿走水?哪儿走水?”
苏青和李氏也冲了出来,李氏披着衣裳,头发都没挽。
院子里烟味越来越重。
苏大山提起水桶就往井边跑,苏青也赶紧打水。父子俩一前一后冲进灶房,就见苏雪一脸心虚的从里面跑了出来。
苏王氏一把拽住她。
“你在灶房干啥?”
苏雪脸色发白,嘴硬道:“没干啥。”
苏王氏气得眼睛都瞪圆了。
“没干啥怎么这么大的烟?”
苏雪把手往身后一藏。
“我……我也不知道,所以进来看看。”
李氏捂着鼻子往灶房里看了一眼,急声道:“娘,火还没灭呢!”
苏大山和苏青赶紧进去,把灶膛里的柴扒出来,又舀水压了压。火是没烧起来,可灶房里全是烟,锅里水也才热了一点。
苏王氏看苏雪那样,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伸手就去抓苏雪的胳膊。
“把手拿出来!”
苏雪往后躲。
“阿娘,你干什么?”
“我让你拿出来!”
苏王氏用力一扯,苏雪背后的手露了出来。
两个鸡蛋还被她攥着。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苏婉披着外衣,站在西屋门口,静静看着。
苏王氏盯着那两个鸡蛋,气得脸都黑了。
“苏雪,你不是要绝食吗?你不是硬气吗?你吃什么鸡蛋?”
苏雪脸也红了。
她饿了一整天,本来就委屈,现在被全家人堵在灶房门口,更觉得丢脸。
她一把甩开苏王氏。
“娘,你还真想饿死我啊?”
苏王氏气笑了。
“我饿死你?是谁自己说不吃饭的?是谁拿绝食逼家里的?你有本事就别偷摸起来煮鸡蛋!”
“我那是被你们逼的!”
苏雪声音尖了起来。
“你们答应了我的亲事,我还会绝食吗。阿娘,你眼里现在只有苏婉,根本没我这个女儿!”
苏王氏气得胸口发闷。
“你还敢说?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为了个许修之,你和全家人作对,难道我们做父母的还能害你?”
“不让我嫁给许修之,你们就是在害我,我不明白,我是你们的亲生女儿,你们就那么见不得我好。”
苏王氏气得抬手就要打。
苏雪梗着脖子站着。
“你打啊!你打死我好了!反正你们都不想让我嫁给修之,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
苏王氏手抖了抖,最终还是没落下去。
苏大山从灶房里出来,脸沉得厉害。
“够了!”
这一声不高,却压住了院里所有声音。
苏雪哭声一顿。
苏大山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苏王氏。
“大半夜吵成这样,让左邻右舍听见,成什么样子?”
苏王氏气得眼圈发红。
“你看看她干的事!”
苏大山声音沉了些。
“都回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苏王氏咬了咬牙,伸手从苏雪手里把两个鸡蛋抢了过来。
“还想吃鸡蛋?想得美!”
说完,她拿着鸡蛋转身回了灶房,把鸡蛋重新放回坛子里。
苏雪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苏婉看了她一眼,转身回了屋。
苏雪跟在后面进了屋,一关门就压低声音质问道:“苏婉,是不是你喊的?”
苏婉坐回床边,语气平平。
“烟都飘进屋了,我不喊,等真烧起来?”
苏雪气得说不出话。
她明知道苏婉是故意的,可又找不到话反驳。
最后只能爬上床,蒙头哭。
苏婉重新躺下,闭上眼。
哭吧。
眼下才哪到哪。
第二天,苏雪倒是早早就起来了,只不过眼睛红肿,冷着脸,干活时摔摔打打的。
苏王氏没理她,只冷着脸做饭。
锅里煮了粥,蒸了饼子。苏王氏把粥盛出来时,还是给苏雪留了一碗,只是没好声气。
“爱吃不吃。”
苏雪饿得厉害,这回不敢再端着,坐下就吃。
吃到一半,院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王妹子,在家不?”
“在呢!”她擦了擦手快步出去,就见院门口站着个穿深色褂子的妇人,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堆着笑。
苏王氏认得,是许家村的孙媒婆,只不过名声没有王媒婆好。
她怎么来了?想到苏雪之前给她说的话,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露出来。
“孙嫂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孙媒婆笑得很热络,进门就道:“王妹子,大喜啊!”
苏王氏故作不知。
“喜从何来?”
孙媒婆拍了拍手里的帕子。
“我今日来,可是给你家二丫说亲的。”
灶房内,苏大山放下了碗。
苏青和李氏也互相看了一眼。
苏雪原本正喝粥,听见这话,眼睛一下亮了,她赶紧放下碗,竖着耳朵听。
苏婉看了她一眼继续吃饭。
苏雪凑到她身边压着嗓子道:“你听到了吗?许家来提亲了!”
她脸上全是得意。
“我就知道,修之不会负我。”
苏婉敷衍地‘嗯’了一声。
苏雪看父亲、大哥、大嫂望向了她,立刻坐好,静静听着。
堂屋里,苏王氏坐下,故作不知问:“是哪户人家?”
孙媒婆笑道:“还能是哪家?我们许家村许秀才家啊。许秀才,那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读书人,早早就考上秀才,连县令大人都夸他有才文章做得好。往后举人,那是迟早的事。”
苏王氏没接话。
孙媒婆见她不热络,又继续夸。
“你家二丫长得好,人也伶俐。许秀才一眼就看中了她。你说这读书人啊,眼光高得很,寻常姑娘哪能入他的眼?”
苏雪听得脸颊发烫,心里甜得不得了。
她就知道,修之一定喜欢她。
苏王氏却问:“许家来说亲,总该有个章程,聘礼准备多少?”
孙媒婆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
“王妹子,许家情况你也知道。修之如今读书要紧,家里银钱都供他读书了。不过许家有诚意,聘礼给一百文。”
屋里屋外,气氛一下变了。
苏王氏的声音拔高了些。
“什么?只给一百文的聘礼?”
灶房内,苏雪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一百文?
苏婉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雪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
堂屋里,孙媒婆赶紧找补。
“王妹子,你别急嘛。聘礼虽少,可许家给的是前程。等许秀才高中后,你家二丫就是官夫人。到那时候,别说一百文,就是一百两也不算什么。”
苏王氏冷笑。
“那也得等他中了再说。眼下我女儿嫁过去,是吃前程,还是吃饭?”
孙媒婆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读书人家清贵,不能跟庄户人家算这些鸡零狗碎。”
苏王氏脸色更难看。
“我家就是庄户人家,过日子就算米面油盐。许家要娶我女儿,拿一百文来,也亏你说得出口。”
灶房内,苏雪脸红一阵白一阵。
她想冲出去替许修之说话,可一想到一百文聘礼,又觉得胸口堵得慌。
霍家给苏婉八两银子,两匹布,一根银簪,肉、鸡、点心样样都有。
到了她这里,许家只给一百文?一百文够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