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钱氏见婚期定下,脸上的笑立马深了几分,开口就先把苏家夸了一遍。
“亲家这家风是真好。苏大哥一看就是能撑门户的人,王妹子也会教子,长子稳重,大丫稳当,二丫活泼,十里八村谁不知道苏家姑娘养得好?谁提起不夸一句。”
苏王氏听得心里那点火气稍消了些,刚想接话,许钱氏话锋一转。
“我知道,苏家不是那等卖女儿的人,那这聘礼”
这话一出,苏王氏脸上的笑立刻挂不住了。
苏大山坐在主位上,眉头紧皱,手里的茶碗放下时发出一声闷响。
这话什么意思,他们都听明白。许钱氏这是怕他们会扣下聘礼。
孙媒婆在旁边坐着,眼珠子转了转,赶紧低头喝茶,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聘礼我会让雪儿全都带走。”苏大山道。
许钱氏顿时笑的更开心了。
“我就知道亲家是疼闺女的人。听说你们给大丫陪嫁了二两银?”
苏王氏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苏大山也抬了眼,目光落在许钱氏脸上,沉得厉害。
许钱氏却像没看见,继续道:“霍家有钱,你们陪嫁多少,他们都不在乎。不像我家,修之是要读书,平日里一个铜板都得掰成两份花。往后还有考功名,置笔墨纸砚,哪样不要钱?”
她嘴上没直说嫁妆,句句都在说嫁妆。
这下连灶房门口的李氏都听出了味道,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
苏雪还没进门,她就惦记上了她的嫁妆。
这哪是来结亲,分明是来掏家底。
苏王氏气得胸口起伏,她死死握着手里的茶碗,压制着火气。
这吃相也太难看了。
许修之坐在一旁,看苏大山两人的脸色不对,放下茶碗,先是轻咳一声,随后才温声开口。
“岳父岳母,我娘这些年苦惯了,见着谁都爱多说几句。她没有别的意思,你们别往心里去。”
这话说得体面,听着也顺耳。
可苏婉坐在西屋,借着精神体看着堂屋里的一切,只觉得可笑。
许钱氏那点心思都快写在脸上了,许修之倒还挺会替她圆。
真是母子两个,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配合得真默契。
苏大山吸了口气,压下心口的火,沉声道:“大丫、二丫都是我们的闺女,我们老两口不会偏向哪个。给大丫陪嫁二两,也会给二丫陪嫁二两。”
这话一出,苏王氏心里虽然也疼,可也知道这是眼下最合适的说法。
她家两个闺女,不能在外人面前就先分出高低。
可许钱氏一听,脸立刻拉了下来。
“才二两?”
她声音都高了些:“苏大哥,王妹子,你们这也太实在了些,霍家不缺钱,你们当然可以陪嫁少些,可我家不一样。”
孙媒婆听闻微微挑了挑眉,二两银子的嫁妆,在村里已经很体面了。
苏大山脸色发黑,手掌在桌面上压了压,没发作出来。
苏王氏气得手都抖了,抬眼盯着她:“亲家母是嫌少?”
“我可没这么说。”许钱氏忙摆手,脸上堆起假笑:“陪嫁多少自然是你们说的算。”
她说完,还不忘补一句:“不过我儿以后是要考功名的,样样都需要钱,你们也不希望女儿嫁过去就饿肚子吧!”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把算盘打得明明白白。
苏王氏再也忍不住,正想怼回去,许修之先咳了一声。
他放下茶碗,抬头看向许钱氏,语气仍旧温和:“娘,岳父岳母自有安排,你别说这些。”
许钱氏脸上的笑僵了僵,嘴里嘟囔一句:“我不就是替你们想得周全些。”
苏婉坐在屋里,眼神冰冷的往许钱氏的茶杯里也放了一点莲息。
看着她亲口喝下去心里这才舒服了一些。
许修之看了一眼生气的苏大山两人,借着低头喝茶的工夫,朝孙媒婆使了一个眼色。
孙媒婆会意立刻站出来打圆场,笑着把话接过去。
“苏大哥果真是疼闺女。大丫二丫都是福气好的,才有你们这样的爹娘。”
她嘴上捧着,脸上却也有点不自在。
许家这吃相,她都看不下去了。
可她是媒婆,两人婚期都定下了,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圆。
许钱氏慢慢喝茶,任由孙媒婆打圆场,
毕竟她今日的目的已经达成。
知道苏家会让苏雪把聘礼都带走,还有二两的嫁妆,她心里也就有数了。
许修之坐在一旁,始终没再出声,神色也一直温和有礼。
可苏婉知道,他这会心里怕是很高兴毕竟苏雪会带过去三两银子,足够一家三口大半年的开销了。
堂屋里许钱氏又说些不痛不痒的话,苏王氏全程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头,算是应付。
等日头爬上树头,许钱氏这才起身后:“时候不早,我们就先回去了,亲家放心,以后二丫进了门,我定不会亏待她。”
这话说得好听,可谁都听得出,里头没几分真心。
苏王氏忍了又忍,最后只挤出一句:“慢走,不送。”
等人都离开后,院里立刻静了下来。
苏王氏坐回椅子上,脸拉得老长,半天没说话。
苏大山一口接一口的喝茶,努力压制怒火。
李氏也不敢多说,端着茶盘进灶房,手里动作都轻了。
苏青拧着眉,站在屋门口,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屋里屋外的人,脸色都不好看。
西屋内,苏婉看了一眼喜气洋洋走出去的人,暗自摇了摇头,她还真会往枪口上撞。
苏雪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喜悦中,并未发现爹娘的不对劲,她一进屋就问:“娘,你们都聊了些什么,聊了这么久?”
这话一出,苏王氏胸口那股火立刻冲了上来。
苏大山坐在一旁,脸色也难看得很。
苏王氏盯着苏雪,气得手都在抖:“你还有脸问?如果不是你,我和你爹会受这样的气?你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许修之,他到底有什么好的?”
苏雪一听这话,立刻不高兴了。
“修之那点不好了?难道非要嫁给霍石安那个军汉才算好?今日可是我大喜的日子,娘非要这个时候给我添堵?”
她说着还把下巴一抬,满脸都是不服。
苏王氏气笑了。
“大喜的日子?你知道你未来婆婆是怎么给我们添堵的?”
她声音都拔高了:“我和你爹给你陪嫁二两,她还嫌少,话里话外暗示我们多给你些嫁妆。你这还没有嫁过去,她家就已经开始算计你的嫁妆了,你觉得你将来能过得好?”
苏雪握紧了手里的帕子,不服气道:“阿娘放心,我一定会过得非常好,比阿姐还要好。许家和霍家不一样,现在正是最困难的时候,爹娘要是想让我过得好,就多陪嫁我一点吧。二两的确有点少了。”
苏婉通过精神体听到这话,暗自摇了摇头,苏雪还真是贪心不足。
苏家一年到头能攒下六两银子,那是苏大山和苏青下地拼出来的,是苏王氏会操持家务。给她们姐妹各陪嫁二两,已经是伤筋动骨。再多添,家里往后连周转都难。
苏雪这话,别说李氏会不痛快,苏青心里也肯定也很不舒服。
果然,苏青沉着脸开口了:“小妹,家里不是不疼你。可你也得讲点道理,家里哪有那么多银子给你。”
李氏也皱起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妹,你当咱们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家里能有多少钱?”
她声音不高,可话说得很实在。
“再给你陪嫁一点,以后我们和娘吃什么喝什么?”
苏雪当场就不乐意了,脸一沉:“我和我娘说话,你插什么嘴?”
李氏闻言双眼瞬间红了,进门后一直把苏雪当亲妹妹看待,从未对她说过重话,没想到她从未把自己这个嫂子放在眼里。
苏青猛地抬头,皱着眉头盯着苏雪厉声道:“给你嫂子道歉。”
苏雪立刻扭头看向苏王氏,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娘,你看他们!”
她这副样子,往日里苏王氏早就心软了。
可今日不一样。
苏王氏想到许钱氏那副嘴脸,想到女戒那本书,想到孙媒婆说的那些话,心里那股气一直压着,怎么都散不掉。苏雪这会儿还敢闹,她哪里还能忍。
“你给我闭嘴!”
苏王氏猛地站起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屋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苏雪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半天没反应过来。她捂着脸,眼睛瞪得很大,连哭都忘了。
“娘,你又打我?”
她声音发颤,满脸不敢信。
苏王氏手还在抖,眼圈也红了,可她这回没有收手。
“打的就是你!”
她边打边骂:“我不打你,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你为了一个男人,把家里脸面往地上踩,还敢张嘴要嫁妆?你当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苏雪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回过神来,边躲边叫嚣道:“我只是想过得好一点,我有错吗?”
苏大山坐在那儿,气的脸沉得发黑,厉声道:“你想过得好,家里就得掏空家底补贴你?你是想饿死我们吗?”
苏雪被这话吓得往后缩了缩。
苏王氏指着她骂:“你想过得好?你先看看你自己做了什么!再看看许家是怎么做的,他们那边先拿一百文来打你的脸,紧接着又拿女戒来教训你,你还不醒?人家这还没娶你进门,就已经开始拿捏你了。你以为你以后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苏雪哭得更凶了。
“娘,你怎么能咒我?我过得不好对你有什么好处?”
苏王氏气得胸口一阵阵发疼。
苏雪死死攥着帕子,哭着道:“他是读书人,他以后会有出息的,以后这些钱我们肯定会加倍还你。”
苏婉进来听到这句话道:“指着一个还没考出来的人还钱?那得等到猴年马月,还是先顾眼前吧。”
苏雪一听她开口,眼里顿时冒了火。
“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你嫁进霍家,手里有那么多银子,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要是真为我好,就该劝娘多给我添点!”
苏婉神色平静道:“我为你好?你配吗?”
苏雪一噎,脸涨得通红。
苏婉继续道:“你是我亲妹妹没错,可你也不能把手伸到家里人碗里。今日你惦记聘礼,明日是不是还要惦记阿娘的私房?再往后,是不是连哥嫂都要贴补你?”
李氏听到这话,脸色稍缓,心里那口堵着的气也散了些,两个小姑子,还好有一个是好的。
苏青虽抿着嘴,心情却好了很多。
苏雪却被刺得更难受了,眼泪一串串掉:“苏婉,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我是见不得你胡闹,你要是真有本事,就靠自己去挣。别在家里闹,别在外头丢人,别让许家拿捏你。你现在这个样子,别说过得比我好,能不能嫁过去,都不好说。”
苏雪被这话堵得哽住了,脸一阵红一阵白。
苏王氏被她那副死不悔改的样子气得头更疼。
“今天我把话放这儿,二两就是二两,一文都不会再多!”
苏雪猛地抬头:“娘!”
苏王氏眼神冰冷道:“你再闹,别说加陪嫁,这二两我都不会掏。”
苏雪嘴唇发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大山这时候站了起来,声音低沉得吓人:“从今天起,你少给我折腾,不然我就是打死你也不会把你嫁到许家去。”
苏雪一抖,整个人都僵了,她看着苏大山冰冷的目光,知道爹不是在吓唬她,吓的躲回了屋里,放声大哭了起来。
苏王氏听着那哭声,虽心疼,可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
她生了三个孩子,苏雪一直最娇。过去她总想着,小闺女任性些也没什么,家里人多让着一点就是了。可今日她才知道,这丫头早被惯得没边了,也太蠢。
许家把算计都摆到明面上了,她竟还一心维护许家。
苏王氏咬着牙怒骂道:“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逆女。”
西屋内苏雪听着母亲的怒骂,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满脸不忿。
苏婉看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苏王氏,扶着她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