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村离县城不算远,八九里的路,坐牛车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牛车进了城门,车上的人都精神了。
安阳县城十分热闹,街边铺子一间挨着一间,卖布的、卖油盐的、卖木器的,还有挑担叫卖的小贩,吆喝声从街头传到街尾。
苏婉坐在车尾,背篓压在膝边,并未多看,她不是头一回来县城。
安阳县隶属边城治下,虽离边城远,却离淮城近。淮城有全大靖最大的码头,外头的货要进来,边城的货要运出去,大多都要从安阳县过。
所以安阳县比旁的县要繁华。
只要手里有钱,什么都能买到。
牛车停在西街口,老王叔喊了一声:“到地方了,要下的赶紧下,申时还在这儿等。”
车上的妇人们立刻拎篮子的拎篮子,背背篓的背背篓。
赵奶奶抱着竹篮,小心从车上下来。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快,苏婉扶了她一把。
赵奶奶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小婉,亏得有你。”
苏婉把背篓背好,伸手道:“阿奶,把药草给我,你去卖鸡蛋吧,等我卖完药去找你。”
赵奶奶忙把竹篮上盖着的草掀开,底下除了十几个鸡蛋,还有五捆晒好的药草。
她把药草递过去道:“小婉,又要麻烦你了。”
苏婉接过药草,和自己的放在一处。
“阿奶这话就见外了。你去卖鸡蛋吧,小心点别让人挤着。”
赵奶奶点头叮嘱:“你自己也小心些,县里人多,荷包可得捂紧。”
“知道。”
苏婉看着赵奶奶走了,这才转身朝南大街走。
安阳县城成井字形,北贵南福。
北边住的多是衙门中人,院子宽,街道十分的干净。南边商铺多,人气旺,福安药铺就在南大街中段。
南大街上人来人往,福安药铺门口挂着黑字招牌,门内药香很重。
苏婉刚走到门口,脚步忽然一顿。
药铺柜台前站着一个青衫男子。身量清瘦,背挺得很直,头发梳得齐整。只是脸色不大好,眼下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苏婉眼神微动,许修之。
看来,她那日下的药,已经起作用了。
苏婉走进去就见许修之眉头紧皱,声音烦躁道:“谢大夫,我这几日走不了几步就累,夜里也睡不踏实,胸口发闷,读书都读不进去,怎么会没病?”
柜台旁坐着一个留胡子的老大夫,正捋着胡子,语气平和。
“许秀才,我给你把过脉了,脉象并无大碍。你若觉得累,多歇息,少熬夜便是。”
许修之脸色难看。
“我不是没歇。我昨夜早早躺下,可起来后还是乏。谢大夫,你再看看,是不是我气血亏了?”
谢大夫看了他一眼。
“要说亏,也只是读书劳神,平日里多休息便可。药不能乱吃,吃坏了身子更麻烦。”
许修之抿着唇,明显不满意这个说法。
旁边抓药的小伙计抬头看见苏婉,眼睛一亮。
“小婉姑娘,你来了。”
苏婉朝伙计点了点头。
“嗯,来卖些草药。”
她走到另一边柜台,把背篓放下,拿出扎好的草药。
伙计接过去,一边打开查看,一边笑道:“晒得真好,没潮气,草药的品质也好。小婉姑娘,你做事就是仔细。”
苏婉淡淡道:“能卖钱的东西,自然得弄好些。”
伙计笑了。
他十一岁那年就在药铺做学徒,那时候苏婉也才十一岁,背着小背篓第一次来卖药。
药铺里的人起初并不收她的药。后来谢大夫亲自看过,发现她采的药品质极好,晾晒的也好,这才一直收她的药。
几年下来,双方早就熟了。
苏婉看了一眼许修之那边,压低声音问:“那位是许秀才吧?他得了什么病?”
伙计低头称药,也把声音放低。
“谢大夫说他没病,可他非说自己有病。说他身体虚,现在走几步路都累,所以来抓些补身子的药。”
苏婉轻轻应了一声:“哦。”
伙计撇了撇嘴。
“读书人就是讲究。咱们庄户人家累狠了,睡一觉就起来干活。他倒好,没病也要抓药。”
苏婉没接这话。
她心里清楚,许修之不是装的。
她下的药无论找那个大夫看,得出的结论都会是一样,那就是没病,但他的身体却会一直虚弱下去。
读书耗神,赶考耗力。
一个天天发虚、走路都乏的人,还想挑灯夜读,还想一路高升?
做梦。
原主前世被他磋磨了一辈子,受尽苦楚,如今只是让他没法再科举,已经算便宜他了。
柜台那边,许修之还在和谢大夫说话。
“谢大夫,劳烦你给我开些补气养身的药。我要温书,不能一直这样。”
谢大夫皱眉。
“药可以开,但不能乱补。你年纪轻,补得太过,反倒伤身。”
许修之脸色有些难看,却还要维持体面。
“那就按谢大夫说的开。”
谢大夫提笔写方子。
许修之站在柜台前,手扶着桌边,肩背挺着,可苏婉看得出来,他是在硬撑。
才十几日而已,就已经这样。
再过些时候,只会更难受。
伙计那边称完了药草,算盘打得直响。噼里啪啦一阵后,他抬头道:“小婉姑娘,总共是一千五百三十二文。”
旁边一个来抓药的妇人听见,眼睛都瞪圆了。
“一千五百多文?这些草这么值钱?”
伙计立刻道:“这可不是随便挖两把草就能卖的。得认得药,采得对,晒得好,收拾得干净。弄错了,我们药铺可不会收。”
那妇人讪讪闭了嘴。
苏婉神色没变。
这钱看着不少,可却是她攒了三个月的,平均下来真的不多。
“一千文给我换成银子,其余的直接给我就行。”
伙计点头:“行。”
他从柜台下取出一小块碎银,又数出五百三十二文铜钱,用绳穿好递给苏婉。
苏婉接过,先把赵奶奶那五捆药草的钱单独分出来,放进另一个小荷包里,再把自己的钱贴身收好。
伙计见她收妥,往前探了些,压低声音道:“小婉姑娘,你这几日要是上山,遇到天麻可以多采些。药铺这段时间急需,价格比平时高。”
苏婉闻言抬眼。
“天麻?”
“对。”
伙计点头:“淮城那边有大户要,量还不小。谢大夫说了,只要品相好,价钱好商量。”
苏婉心里一动。
天麻不好寻,长的地方也偏,但她知道山里有几处地方可能会有。
只是她马上要出嫁,成亲前怕是没时间上山。
成亲后若霍家倒可以走一趟。
她笑了笑:“好,谢谢你,我记下了。”
伙计摆手:“你采来的药好,我们也省事。以后有好东西,尽管送来。”
苏婉点点头,背起空背篓,走到门口时,她又看了一眼许修之。
许修之刚拿到药包,正皱眉问价。
伙计道:“一共六十八文。”
许修之脸色又变了。六十八文,对许家来说不是小数。
他从荷包里摸钱,摸了好一会儿才凑出来。付钱时,脸上那点读书人的从容险些挂不住。
苏婉看在眼里,微微勾了勾唇。
苏婉出了福安药铺,太阳已经升了起来,南大街两旁铺面都已开,卖布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卖糖人的小贩被几个孩子围着,空气里混着药香、油香和脂粉香。
她没有急着去找赵奶奶,先拐进了药铺旁边那家水粉铺。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一串彩绳,柜台上摆着胭脂纸、黛块、香膏、头油,还有几只小巧的瓷盒。
掌柜娘子见她进来,先打量了她一眼,这才笑着招呼道:“姑娘要买什么?”
苏婉:“我要两张胭脂纸,一小块黛块,再拿一小盒香膏。”
掌柜娘子立刻笑开了花,从柜台里挑出几样来给她看。
“这胭脂纸颜色正,抹在唇上显气色,黛块虽小,却能用许久,香膏是桂花味的,淡淡的,不冲人。”
苏婉拿起香膏闻了闻,香气干净,确实不腻。
“我都要了!”
掌柜娘子把东西包好,拨了拨算盘道:“一共一百二十一文。”
苏婉抹荷包的手顿了顿。
女人用的东西当真不便宜。
她卖药才挣了一千多文,这小小几样东西就花去了一百多文,若换成米粮,够家里吃好几日了。
虽心疼钱,但她还是把钱付了,毕竟成亲乃是大事。
掌柜娘子收了钱,笑道:“姑娘慢走,用的好下次再来。”
苏婉把纸包收进背篓,转身出了水粉铺,又去了南街口的绣坊。
绣坊里挂着各色帕子、荷包、腰带,最里头一排架子上摆着成亲用的红盖头和绣花鞋。
她自己的嫁衣已经做好,可鞋和盖头还差些意思,苏王氏原本想用旧红布给她缝一双,她没答应。
一辈子一次的事,她不想委屈自己。
绣坊掌柜取了一双红色绣花鞋出来,鞋面绣着并蒂花,针脚算不上顶尖,却喜庆端正。
苏婉试了试,大小正合脚。
她又挑了一块红盖头,料子不算厚,垂下来能遮住脸,边上压着一圈细细的花纹。
苏婉付了钱,把绣花鞋和盖头仔细收好,背着背篓出了绣坊。
采买完自己所需的东西,她转去了西大街。
西大街比南大街更热闹,卖吃食的摊子多,油锅滋滋作响,包子铺门前蒸汽一阵阵往上冒,肉香钻进鼻子里,让人肚子直叫。
她早上只吃了苏王氏塞给她的杂粮饼,没什么油水,这会儿又饿了。
苏婉在包子摊前停下,买了两个肉包子。
热包子刚出笼,烫得手心发热,咬一口,肉汁渗出来,葱香和肉香混在一起,极香。
摊主看她吃得香,笑呵呵问:“姑娘,再来一个不?今日肉馅足。”
苏婉摇头:“两个够了。”
她吃完包子,擦了擦手,去卖鸡蛋的地方寻赵奶奶。
苏婉走过一个摊位时,脚步已经迈了过去,却忽然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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