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大一头野猪,除去皮毛、骨头和下水,能分不少肉。女婿愿意分一半,是他大方,可苏家不能理所当然地拿。
苏婉笑道:“有什么不好的?你们女婿愿意孝敬你们,你们就拿着,况且他一年也孝敬不了几回,再说我哥也出力了。”
“你哥能出多少力?凭他的本事,别说杀野猪了,遇见后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就算不错了。再说,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
她顿了顿,有些顾虑道:“你公婆不会说什么吧?”
苏婉微微一笑。
“娘放心吧。相公既然开了口,他们便不会说什么。”
苏王氏听她这么说,这才放下心。
“那成,回头你替我们好好谢谢亲家。”
她刷净铁锅,重新添上水,又往灶膛里加了几根柴,这才随女儿一起堂屋。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时,苏青兴奋的向他们讲述道:“当时那野猪在树下蹭痒,石安让我爬到树上。他自己摘了些草,把草汁往身上一抹,从后面绕了过去。野猪都没有发现他,他一斧头就下去了,那么粗的一条腿,当场就断了!”
苏大山和女婿喝了一杯道;“能一斧头砍断野猪一条腿,石安这力气可不小。”
霍石安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肉,放进媳妇碗里道:“我从小力气就很大,应该是遗传了我爹。”
苏青喝了一口黄酒:“妹夫这么高大,看着就是有一把力气的人。”
苏王氏吃着饭道:“你接着讲。”
苏青:“野猪没了一条后腿还想跑,石安几步就追上了。那畜生转身想咬人,他往旁边一闪,又是一斧,把另外一条腿砍了下来,最后一斧落下去,野猪立刻就不动了。”
苏大山听得痛快,端起酒碗道:“石安,来,爹敬你一杯!”
“你有本事,也有胆量,只是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还是得小心些,家里还有爹娘和媳妇等着你呢。”
霍石安端起碗,同岳父碰了一下。
“爹,我记住了。”
苏王氏忍不住夸道:“大丫能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霍石安转头看向媳妇,笑道:“我能娶到小婉,才是我的福气。”
苏婉吃着他夹来的肉,笑了。
饭后,三个男人便开始着手处理野猪。
苏大山找来木盆和绳子,苏青负责给霍石安打下手,苏王氏围着他们忙前忙后,生怕缺了东西。
苏婉也想过去帮忙,刚走近,就被四个人拦住了。
霍石安道:“你在旁边坐着就行,别沾手。”
苏大山跟着道:“这些活用不着你。”
苏王氏抓了一把瓜子塞给女儿。
“去屋檐下坐着。你不添乱,就是帮忙了。”
苏婉没办法,只能搬了张小凳子坐在一旁,边嗑瓜子边看他们忙。
霍石安先用开水烫过野猪,刮去猪毛,又取来磨好的刀,从腹部利落下刀。
他的动作又快又稳,没过多久,野猪便被分开了。
苏大山看得惊讶的不得了。
“石安,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以前做过杀猪匠。”
霍石安笑道:“在军营时帮火头军杀过几次猪,慢慢也就会了。”
他说着剔下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进干净的木盆。
“爹,这一半留给你们。”
苏大山正要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
紧接着,有人拍响了院门。
“大山叔,听说阿青、石安从山上抬回来一头野猪?”
“快开门,让我们看看!”
苏青抬起头,咧嘴笑道:“这才多大会儿,消息就传开了。”
苏大山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打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四五个村人,有男有女,院门一开,几人便迫不及待地走了进来。
最前面的汉子看见木盆里的猪肉,顿时“嚯”了一声。
“你们都把野猪处理出来了?看着可真肥,这一头野猪得有二百多斤了吧?”
霍石安正在剔骨,闻言抬起头道:“没有,收拾出来也就一百八十斤左右。”
那汉子围着木盆转了一圈,忍不住啧啧了两声。
“一百八十斤也不少了。”
“阿青,石安,好本事!”旁边的男人笑着朝两人竖起大拇指。
苏青有些不好意思道:“野猪是妹夫猎的,我只是帮忙抬下来,没出什么力。”
“你这话就不对了。”
一名年长的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到这么大的野猪,你没被吓跑,就是咱们苏家的好儿郎。”
苏青挠了挠头,笑了。
一个妇人盯着盆里的肉看了半天,忍不住问:“阿青他娘,这野猪肉你们卖不卖?”
这话一出,其他人也安静下来,全都有些期待的看向了苏家人。
现在还没到农忙时节,各家肚子里都缺油水,县里的猪肉又贵,他们还真舍不得买。
要是苏家愿意卖得便宜些,他们肯定要割上一块。
苏大山、苏王氏同时看向了霍石安。
“石安,这野猪是你猎的,你来决定吧。”
霍石安也没有推拒,直接点头道:“卖。乡里乡亲的,我们就不赚大家的钱了,一斤十五文,肥瘦都可以挑。”
“十五文?”
几个村人全都愣了一下。
县里的猪肉一斤要二十二文,野猪肉虽比家猪便宜,也得十八文左右。现在霍石安只要十五文,他们可占了大便宜。
那妇人最先反应过来,急忙指向木盆里的一块肉。
“给我来一斤五花肉!”
另一个妇人也赶紧道:“我也要一斤,肥一些的。家里好久没见荤腥了,正好拿回去炖菜。”
“我家人多,给我来两斤!”
“石安,我没带钱,能不能先把肉给我留着?我现在就回去拿。”
“可以。”
霍石安拿起刀,按照众人的要求割肉。
他下刀利落,手也很稳。说要一斤,割下来的肉上秤后,只多不少。
买肉的人看得高兴,忍不住夸道:“石安可真厚道,卖得便宜,秤还足。”
霍石安笑道:“往后我会和小婉经常回来,哪敢坑大家。”
众人听完笑了起来。
肉一块块割好,霍石安用干净的草绳穿起来,递给买肉的人。
“阿娘,收钱。”
苏王氏愣了愣,下意识看向女儿。
苏婉明白母亲的顾虑,笑着点了点头。
“娘,相公让您收,您就收着吧。”
苏王氏这才放下心,麻利地走上前,把铜钱一个个数清楚,装进了围裙前的小口袋里。
没过多久,第一拨买肉的人便提着肉离开了。
霍石安擦了擦刀,看向岳父岳母。
“爹,娘,你们打算留多少肉,卖多少?”
苏大山低头沉思了起来,这么热的天,肉放不了多久。家里只有四口人,也吃不了多少,留得太多,坏了反而可惜。
“留五六斤就行。”
霍石安点头:“行,我心里有数了。”
他挑出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留下两根肉多的大骨头,单独放进了灶房。
彼时第一批买肉的人走到村中,碰见了几个闻讯赶来的村人。
“你们多钱一斤买的?”
“十五文一斤。石安还让咱们随便挑,秤也给得足。你们快去,晚了可就没了。”
消息传得很快。
不过片刻工夫,苏家便热闹了起来。
“大山叔,我要两斤肉!”
“给我割一斤肥的,越肥越好。”
“我要一根排骨,给家里的小孙子熬汤喝。”
苏大山、苏青负责招呼大家排队:“别急,都有,都有!”
苏婉搬来一张桌子,把切好的肉一块块放到上面,再用草绳穿好,递给村人,苏王氏站在一边收钱。
霍石安只管割肉。
村人们花少钱买到足秤的肉,个个喜气洋洋。
有些手头不宽裕的人,只买半斤肉回去解馋。霍石安也没有嫌少,照样挑一块肥瘦都有的割给他们。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数了半天,只拿出七文钱。
“石安,我钱没带够,给我少割点吧。”
霍石安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铜钱,割下一块半斤多的肉,用草绳串起来递了过去。
“婶婆,给。”
老妇人低头看了看肉,急忙道:“这可不止七文钱。”
“多出来的算我孝敬您的。”
“这怎么成?”
“拿着吧。”
老妇人推让不过,提着肉时眼眶都有些发红。
“好孩子,你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霍石安笑了笑,继续给后面的人割肉。
不到半个时辰,分给苏家的八十多斤肉便卖完了。
后面还有几个人没有买到,围着木盆不肯离开。
“这就没了?”
“我可是从地里赶回来的,石安,你给我割半斤也成阿。”
“我家孩子听说有肉卖,非让我买一斤回去呢。”
霍石安看了一眼自家那堆肉,原本他是打算带回村里卖,现在苏家村的人想要,卖给谁都一样。
就继续割了起来,这回卖的是霍家那一份,苏王氏自然不能再收钱,把位置让给了女儿,还递给她一个装钱的小布袋。
霍石安割一块,她便收一份钱。
夫妻二人一个卖肉,一个收钱,配合得很是默契。
等卖了十斤肉后,院里的人终于散了。
苏婉系紧布袋,倒了一碗温茶,走到男人身边。
“相公,喝点水。”
霍石安接过茶碗,一口气喝了大半。
他忙了这么久,额头上全是汗,衣袖上也沾了血。苏婉掏出帕子,抬手替他擦了擦。
霍石安低下头,任由媳妇给他擦汗,嘴角一直带着笑。
苏大山三人觉得自己有些多余,转身便去收拾木盆、案板和刀。
等院子打扫干净,已是申时。
霍石安:“爹,娘,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苏大山也没有挽留。
“行,天热,肉不经放。你们早点回去,问问村里人要不要。”
霍石安:“好。”
苏青:“我去推板车,剩下的肉你们装在车上推回去。”
苏王氏转身就往菜园走:“我给你们摘些黄瓜,拿回去吃。”
苏婉想到母亲明日要去县里卖黄瓜道:“娘,摘两三根,够我们吃一顿的就行,剩下的留着卖钱。”
“行!”
苏王氏嘴上答应了,却很大发的给女儿摘了八根水灵的黄瓜。
她把黄瓜装进篮子递给了女儿。
苏婉看了一眼篮子里的黄瓜,并未再拿出来;“阿娘真好。”
苏王氏笑道;“回去吧!”
苏婉等霍石安三人将剩下的猪肉、骨头、猪杂之类的搬上板车,又用干净的草席盖好,随着霍石安就往外走。
苏大山三人走到门口,叮嘱道:“路上慢些,回去后赶紧把肉卖掉,要是卖不完,就用盐腌上,可别放坏了。”
苏婉笑道:“娘放心,我们知道。”
霍石安推着车边走边道:“爹,娘,大哥,你们回去吧!”
“哎!”
等女儿、女婿走远,他们这才回转。
霍家村、苏家村紧挨着,消息传播的很快。
霍石安、苏婉推着板车刚走到村口,等在路边的村人便围了上来。
“石安,板车上就是野猪肉吧?给我来两斤!”
“我听苏家村的人说,一斤只卖十五文,真的假的?”
“先给我割三斤,我家人多!”
众人七嘴八舌,把前面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霍石安停下板车,点头道:“是野猪肉,一斤十五文。”
他掀开盖在板车上的草席,下面的猪肉瞬间露了出来。
肉已经分成了几大块,肥瘦分明,大骨头也带着不少肉。村人们盯着这些肉,眼睛都亮了。
“我要三斤,肥肉多一点!”
“给我来一斤五花肉!”
“我要两斤肥的,回去炼油。”
“石安,先给我割,我在这里等半天了。”
眼看众人越挤越近,苏婉急忙高声道:“大家别挤,肉还多。想买的排好队,一个个来。”
可村人都怕自己买不到肥肉,谁也不愿意往后退。
霍石安望着这一幕,皱起了眉头,正欲开口,得到消息的霍川、霍郭氏带着刀和秤赶了过来。
霍郭氏挤进人群,大声道:“都别抢,排好队!谁先来的谁先买,肉多着呢!”
霍川也道:“不排队的最后买!”
这话一出,众人才安分下来,很快排成了一条长队。
有人忍不住夸道:“霍大哥,你家石安可真有本事,竟猎了一头大野猪。”
“石安这身力气,村里可找不出第二个!”
“别说村里,整个县也找不出第二个。”
霍川听得舒坦,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他就是运气好。”
霍石安让开位置道:“爹负责割肉,娘负责收钱。一斤十五文,别算错了。”
霍郭氏接过钱袋子:“知道了。”
霍石安从板车上拿起猪肝、猪心,又挑了两根带肉的大骨头,装进篮子,牵住苏婉的手。
“爹,娘,这边就交给你们了。我和小婉先回去做饭了。”
霍川抬头看了儿子一眼:“你倒会躲清闲。”
霍郭氏已经收了第一份肉钱,摆了摆手道:“去吧,去吧,这里有我们呢!”
霍石安立刻牵着媳妇离开了人群。
“郭嫂子,你看,小两口感情可真好,说不定很快你就抱上孙子了。”
霍郭氏笑呵呵道:“借你吉言了。”
苏婉两人远离人群后,她抬头看着男人问:“相公,累不累?”
霍石安眼珠转了转:“我若说累,晚上你会不会再帮我按摩一次?”
苏婉双眼微微闪了闪。
男人果然察觉到了,她故意揉了揉手腕。
“行呀。不过每次给你按完,我不光手疼,胳膊也疼,整个人都虚了。上次我歇了两天才缓过来。”
霍石安顿时心疼了,把她的手握进掌心,轻轻揉了两下。
“那不按了。其实我一点都不累,刚才就是随口一说。以后你也别给我按,免得累着自己。”
苏婉仰头看着他:“你不是很喜欢吗?”
“喜欢也不能让你受累。”
霍石安说得十分干脆。
苏婉心里暖暖的,挽住男人的胳膊,嘴甜道:“我相公最好了。”
两人快到家时,正好看见小石头蹲在门口玩泥巴。
苏婉朝他招了招手。
“小石头,过来。”
小石头听见她的声音,立刻丢下手里的泥巴,跑到了两人面前,很有礼貌道:“石安叔,小婉姐。”
霍石安眉头一皱。
一个叫叔,一个叫姐,这不是把他叫老了一辈?
“什么姐?要叫婶子。”
小石头抬起头,认真道:“我都是叫姐。”
“她嫁给我了,就是你婶子。”
“可是……”
小石头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嫁人为什么就要改口。
苏婉看男人这么计较称呼,忍着笑问:“奶奶呢?”
“阿奶在灶房做饭。”
苏婉“哦”了一声,从篮子里拿出一根带肉的大骨头,递给他。
“拿回去,让奶奶给你炖汤喝。”
小石头急忙把双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
“小婉姐,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
“阿奶说,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我又不是别人。”
苏婉把骨头塞进他手里,笑道:“你都叫我姐了,姐姐给你的东西,有什么不能要的?拿着吧。”
大骨头不轻,小石头急忙用两只手抱住。
他低头看见骨头上还带着一大块肉,抿着嘴笑了起来。
“小婉姐,谢谢你!”
苏婉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不客气,回去了告诉奶奶,我过两日就去看她。”
“好。”
小石头抱着大骨头,转身跑回了家。
霍石安看着他的背影。
“你对他倒是好。”
知道男人还在计较称呼的事,苏婉微微一笑;“我对两个石都好,当然对大石更好。”
一句话把霍石安哄的眉开眼笑的,也就不计较一个称呼了。
两人回到家,把猪肝、猪心和大骨头放进灶房。
苏婉挽起衣袖,正准备清洗猪肝,霍石安拦下了她;“我来洗,你帮我打下手,今天让你尝尝我的厨艺。”
苏婉:“也是跟着火头军学的?”
霍石安‘嗯’了一声。
苏婉笑了:“哎呀,我今天有口福了。”
然后把黄瓜拿了出来,快速清洗了起来。
与此同时,霍川、霍郭氏送走村人道;“你先回家,我把板车给亲家送去。”
霍郭氏;“行,我们等你回来吃饭。”
霍川;“知道了!”
霍郭氏回到家时,苏婉、霍石安已经做好了晚饭。
苏婉迎出来,接过她手里的篮子,又给她倒了一杯温茶。
“娘,累了吧?快喝杯水。”
霍郭氏接过茶碗,一口气喝了大半。
“累倒是不累,就是说了太多话,有点渴。”
霍石安从灶房出来,接过母亲手里的空茶碗。
“爹呢?”
“给你岳家还板车去了,一会儿就能回来。”
“肉都卖完了?”
“还剩三斤左右的瘦肉,猪肠也没人要,我全带回来了。”
“明日你们父子磨些面,中午咱们包饺子吃,瘦肉剁成馅,放点葱,肯定香。”霍郭氏再次叮嘱道。
之前她就已经提过这事,父子两人因为要盖亭子,就耽搁到了现在。
“行。”
霍石安伸手拿起猪肠。
“我处理一下,现在天热,不处理容易坏。”
霍郭氏愣了一下。
“你会处理猪肠?”
“会。”
“以前火头军收拾这些东西时,我跟着学过。只要洗干净了,用辣椒炒着吃、炖着吃都不错。”
霍石安说着,拿来一个干净木盆,又去灶膛旁铲了些草木灰。
他把草木灰放进水里搅匀,等脏东西沉下去后,用布过滤了一遍,将灰水倒进了大盆里,随后,他把猪肠放进去,一段段翻洗。
猪肠上的油不少,味道也重。
霍石安却不嫌脏,撸起衣袖,双手不停揉搓,十分麻利。
霍郭氏站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既心疼又自豪,儿子没有入伍之前那干过这些。
“你在军营里倒是学了不少本事。”
霍石安低头干活,随口道:“军营很锻炼人。刚进去的时候,什么都得自己来。衣裳破了自己缝,鞋底磨穿了自己补。轮到给火头军帮忙时,杀鸡、切肉、刷锅,什么活都干,慢慢的也就学会了。”
霍郭氏听着,眼中满是心疼,儿子说得轻松,可她知道,那些日子肯定很难熬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离开家,身边没有爹娘照顾,受伤、生病都得自己扛。
她刚想问几句,院门便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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