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之?”许钱氏见他不答,又喊了一声。
许修之回过神来:“好。”
许钱氏立刻笑了:“那吃完饭,娘跟你一起去,娘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从未见过莲花呢。”
许修之没有拒绝,只低头吃饭。
苏雪听着两人的对话赶紧道:“相公、娘,我也想去看看。”
许钱氏一听这话,眼睛一瞪训斥道:“看什么看?家里人都出去了,那么多活,谁干?”
苏雪用力捏紧了手里的窝窝头,语气有些冲道:“霍家村离咱们家这么近,来回也花不了多长时间,我看完莲就回来干活。”
许钱氏‘啪’的一声右手重重拍在了桌上,震得桌上的粗瓷碗都晃了晃:“我说一句,你顶一句,我看你这个贱蹄子,皮又痒了。”
说着伸手便在她胳膊上用力拧了一把。
苏雪疼得吸了口气,眼中飞快闪过一丝阴狠。
也不知这老妖婆近来是怎么回事,脾气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好,以前婆媳两人打起来,五次里她还能占四次便宜,可最近这段日子,她次次吃亏。
昨日腿上的伤还没好,今日胳膊又被拧她拧了一下,不用看都知道肯定又青了。
这老妖婆真该死,而且最近她把家里的活全都推给了她,除了吃饭睡觉,许钱氏什么也不干,稍有不顺心,就指着她骂。
苏雪心里恨的牙痒痒得,嘴上却不敢反驳。
“娘,我只是想去看看莲,再去和姐姐说几句话。”
一直低头吃饭的许修之,听到这里,抬起了头,眼中飞快闪过一抹暗光。
许钱氏冷笑道:“哄谁呢,你和你姐关系能有多好?不然她上次能打你?”
苏雪眼底恨意翻涌,不过很快又压了下去,看来今日是去不成了。
谁知这时候许修之突然开了口。
“娘,小雪想去,就让她去吧。”
许钱氏扭头看他。
许修之放下筷子,语气不急不缓道:“亲姐妹之间闹得太僵不好看,也容易让外人看笑话。再说,霍家可是一门好姻亲,多走动总没有坏处。”
许钱氏眼珠转了转,脸上的怒意散了些。
霍石安升了总旗,听税吏的口气,往后还会继续升,再就是霍家有钱,这样的姻亲,的确该多走动走动。
她伸手又拧了苏雪一下,敲打道:“到了霍家村,好好给你姐赔个不是,咱们两村离得近,往后多来往,让你姐多帮衬帮衬你。”
胳膊上的疼让苏雪脸色有些阴沉,许钱氏的这一番话,更是让她怒火中烧,可她只能强压怒火,咬着牙道:“我听相公的,也听娘的。”
“这才对。”
许钱氏满意地坐回去:“快吃,吃完去洗碗,洗完碗咱们就出发。”
苏雪抓紧时间把手里的窝窝头吃完,端起碗筷进了灶房。
没过多久,灶房里便传出摔摔打打的声音。
“催什么催?一家子都拿我当下人!”
她把碗重重放进木盆里,水花溅的满地都是。
“刚才拧那一下,疼死我了。自己不干活,整日就知道使唤人。还想让我去给苏婉赔罪,她凭什么?”
嘴上骂得厉害,苏雪却不敢真把碗摔了。
许家如今穷得厉害,少一个碗都要被许钱氏骂上半日。
她咬着牙把锅刷干净,又将灶房扫了一遍,心里的怨气越积越重。
不行,绝不能再这样下去。
许钱氏现在越来越难伺候,许修之又只顾着读书。若她一直任由许钱氏拿捏,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她得想个法子,把这个老妖婆治住。
等苏雪收拾干净灶房,一家三口才出门。
许钱氏走在前面,嘴里不停交代:“到了霍家村,你少说话,多陪着你姐姐。她若是给你脸色看,你也忍着,今日可不是去和她吵架的。”
“知道了。”苏雪低着头不情不愿道。
许修之走在两人身后,神色晦暗不明。
自从交税那日见过苏婉,他便总会想起她。夜里读书时会想,吃饭时会想,连落笔写字的时候,也会想。
可惜她已经嫁人,而他也已经娶亲,如果……。
母子三人来到霍家村,问清了水塘所在位置,一路往村后走,还没走近,便听到了妇人们的说笑声。
他们又往声音处走了一百多步,首先引入眼帘的是一个大水塘,水塘周围围了
一圈栅栏,栅栏离水边隔着一段距离。
里面的莲叶铺满了水面,粉色莲花从叶间探出,风一吹,花瓣轻轻晃动,美的让人有点移不开眼睛。
不少村人站在栅栏外看莲,孩子们也都规规矩矩地待在大人身边。
许钱氏看得眼热,低声道:“这霍家倒是走了运,养了这么多莲。将来借出莲子,肯定能卖不少钱。”
苏雪没接话,心里却泛起了酸意。前世她嫁进霍家,霍家两口子可没有养莲。
而苏婉嫁进霍家后,日子竟越过越好了,凭什么呀!她到底哪点比她差了。
许修之欣赏了一会莲花后,视线快速从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水塘东侧一片菜地,再也移不开眼。
苏婉、霍郭氏正提着竹篮摘黄瓜、辣椒。
霍石安整理水塘时,苏婉在这里撒了些菜种,其他菜种都死了,黄瓜和辣椒却活了下来,还结了不少。
霍郭氏摘下一根嫩黄瓜递给苏婉:“这个看着就水灵,你尝尝。”
苏婉接过来,用帕子擦了擦,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立刻漫开,她眼睛亮了亮。
“又甜又多汁,比咱们菜园里的黄瓜还好吃,娘也尝尝。”
霍郭氏又摘了一根,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惊讶道:“呦,的确好吃!”
她又咬了一口:“这黄瓜怎么比家里的甜这么多?”
“应该和周围的水土有关。”
霍郭氏问:“这里的水更好一些?”
“嗯,毕竟是山涧水,肯定更好一些,不然咱们的莲也不可能长这么好,而且四周是新土,以前从未种过什么东西,肥力也足,菜自然长得好。”
婆媳二人说话时,苏婉敏锐的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有点灼热,且始终都没有移开。
苏婉不动声色的扭头望去,看是许修之蹙了蹙眉。
她转过身背对着许修之,手里的动作没停,将一根红辣椒摘下来,放进竹篮,又摘了两根嫩黄瓜,只是那道视线始终落在身上,叫人很不舒服。
按照书中所写,许修之对原主一见钟情。为了把原主娶回家,他还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
那日原主去县里赶集,许修之提前花钱找了两个混混,让他们当街拦住原主,说些轻薄话。
混乱之中,混混们还趁机给原主下了蒙汗药。
等原主慌乱无措时,许修之及时出现,赶走了两个混混。
原主正要向他道谢,药性突然发作,身上失了力气,当着街上众人的面倒了下去。
许修之顺势抱住了她。
两人在大庭广众下有了肌肤之亲,四周立刻响起一阵议论声。
女子的名声何其重要。
哪怕原主什么都没做,哪怕她才是受害的那个,但被一个陌生男人当街抱住,她的名声也彻底毁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许修之站了出来。
他说,他会对苏婉负责,会尽快上门提亲,绝不会毁了她的名声。
此话一出,满街的人都夸他有担当。
有人说他人品端正,有人说他不愧是读书人,还有人说原主遇上他,是因祸得福。
最后,许修之不但娶到了原主,还借此在县里得了个好名声。
官学里有位夫子听说此事,对他十分欣赏,不仅亲自指点他的文章,还借给他不少宝贵孤本书籍。
那些书帮了他不少,也为他日后考中举人打下了基础。
可原主直到死都不知道,那场所谓的英雄救美,从头到尾都是许修之一手安排的。
苏婉想到这里,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起来。
许修之哪里是喜欢原主。
他分明是看中了原主的容貌,又踩着一个姑娘的名声,给自己谋好处。
这种人,表面温文有礼,背地里却算计得清清楚楚。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苏婉便一直藏拙,也有意避开许修之。
两村是邻村,但她却从未去过许家村,就连去县城,她也会选人多的时候,绝不独自走偏僻的小路。
她原以为两人各自成了亲,原书中的那段事便过去了。
没想到许修之还是盯上了她。
看他刚才的眼神,今日应当也不是第一次见她。
难道交税那日,他就已经注意到了自己?
苏婉眼中多了几分厌恶,摘下一根辣椒,扔进了篮子里。
恶心归恶心,她却没有害怕。
如今的她已经嫁进霍家,还怀了霍石安的孩子。霍家村都是同族,彼此很是团结,只要她不被休,许修之就很难再算计她。
更何况,她自己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许修之若安分守己,她懒得理他。
若他敢使什么手段,她也不介意提前让他去见太耐
水塘另一侧,苏雪站在栅栏外,看了会儿莲花,笑着问:“相公,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香气?”
“这就是莲香吗?还真好闻。”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许修之的回答,脸上的笑淡了些,扭头朝他看去。
许修之根本没有看莲。
他的视线越过水塘,落在了东边的菜地里,双眼明亮,神色也比平日温和了许多。
这样的眼神,苏雪再熟悉不过,两人没有成亲之前,许修之也曾这样看过她。
苏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眼便看到了苏婉。
她脸色顿时变了,许修之竟然在看苏婉!
他们今日才第一次见面,他为何盯着苏婉不放?
不对。
交税那日,两人肯定也早就见过了!
苏雪的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危机感。
她比谁都清楚,前世许修之有多喜欢苏婉,后来哪怕做了高官,依旧只守着她一人。
难道今生许修之对她也动了心……
苏雪不敢再想下去,猛地挽住许修之的胳膊,整个身子都贴了过去,声音都提高了不少。
“相公,你看这莲又好看又香,我帮你摘两朵,放在书房里。你读书累了,抬头看看,心情也能好些。”
许修之被她拉得晃了一下,顿时皱了皱眉。
四周有不少村人,苏雪当众贴得这么近,实在失了规矩。
他下意识想把胳膊抽出来,视线又朝菜地那边看了一眼。
苏婉背对着他,并没有回头,许修之心里顿时松了几口气,费了些劲才收回视线,淡淡应了一声。
苏雪听到这声回应,不但没有高兴,心里的火反而更大了,刚才说了那么多,许修之却只回了一个字,何其敷衍,他现在满脑子肯定都是苏婉!
苏雪抓紧他的胳膊,尖声道:“相公在这里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摘。”
许修之这才反应过来,抬眼看向水塘。
栅栏旁站着不少人,离水边还有一段距离。莲花全长在水里,最近的一朵也要伸长胳膊才能碰到。
他本想拦住苏雪,可想到她主动送花是为了讨好自己,便没有开口。
许钱氏也没觉得有何不妥,她望着满塘莲花,眼里都是羡慕。
霍家养了这么多莲,摘两朵又能如何?
何况她儿子是秀才。
秀才要两朵花放在书房里,那是看得起霍家。
“摘两朵开得好的。”
许钱氏叮嘱道:“别摘小的,摆着不好看。”
苏雪抬脚从栅栏上跨了过去,她肚子里憋着一股火,只想把这些莲全都扯下来。
栅栏外的人都在赏花说话,谁也没想到她会直接翻进去。
有人看到了,也以为她只是想走近些看看。
苏雪踩着塘边的湿土,快步来到一朵莲花旁,伸手抓住花梗,用力一扯。
“咔”的一声,花梗断了。
那朵开得正好的粉莲被她抓在了手中。
苏雪看着手里的花,心中的闷气总算散了些。
她回头朝许修之笑道:“相公,这朵开得好,放在你桌上正合适。”
周围说话的声音瞬间停了。
几名霍家村的妇人转头看向苏雪,一脸的不敢置信。
这些莲是霍家养了五年才养成的,村里的孩子过来看,都知道不能伸手乱碰。
这个外村来的妇人,竟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翻过栅栏,把花摘了?
苏雪没有在意众人的目光。
在她看来,不过就是一朵花。
霍家水塘里还有那么多,少一朵又能怎么样?
她转过身,又看中了旁边一朵开得更大的。
那朵莲离岸边远了一些。
苏雪往前走了两步,鞋底陷进泥里。她低声骂了一句,弯腰伸长胳膊,抓住了另一根花梗。
赵二婶率先反应过来,脸色一变,扯着嗓子大喝。
“住手!”
这一声把苏雪吓得浑身一颤,也把水塘四周的人全惊动了。
众人齐齐朝她看了过来
苏雪还保持着弯腰摘花的动作,右手抓着花梗,左手拿着刚摘下来的粉莲。
水塘东边,霍郭氏听到喊声,立即转过头。
等她看到苏雪手里的莲花,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把竹篮往地上一放,快步朝水塘走了过来。
“苏雪,松手!”霍郭氏厉声喝道。
苏雪浑身一僵,下意识松开了手。
被她抓住的花梗弹了回去,粉色莲花左右晃了几下,好在没有被扯断。
对于前世这个婆婆,苏雪心里一直有几分畏惧,虽她从未打骂过她,每次霍郭氏沉下脸,她就有些怕。
那种畏惧留到了现在。
周围的人看看霍郭氏,又看看苏雪,有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妇人,顿时猜出了苏雪的身份。
“她是小婉的妹妹吧?”
“听说嫁给了许家村的许秀才。”
“原来是她呀。”
低低的议论声传进耳中,苏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被霍郭氏一句话吓住了。
这么多人看着,她若乖乖听话,往后还有什么脸面?苏雪强撑着道:“我就是看看,又没做什么。”
霍郭氏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出来!”
她只说了两个字,但语气极其严厉。
苏雪觉得丢了面子,不愿意出去。
可当她对上霍郭氏严厉的目光后,刚撑起来的那点胆子顿时没了。
她咬了咬牙,提着裙摆跨过了栅栏,手里那朵莲花还被她紧紧抓着,花瓣已经碰掉了两片。
霍郭氏看得心疼,脸色更难看了,她拍了拍身旁的木栅栏。
“看到这个了吗?”
“我们为什么要在水塘边围一圈栅栏?就是不许人随意靠近。你再看看周围,大家是不是都站在栅栏外面?”
苏雪:“我只是想摘两朵莲花。”
“摘莲花?”
霍郭氏冷笑了一声。
“你是什么人,凭什么摘我养的莲花?你问过我了吗?”
她指了指周围的人。
“这么多人来看莲,谁伸手摘过一朵?谁踩进水塘边的泥地了?”
苏雪脸上发热,心里的火越积越多。
今日来看莲的,不只有霍家村的人,还有附近几个村子的,如今所有人都盯着她,不少人还满脸鄙夷,她只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羞辱。
“不就是两朵莲花吗?这水塘里还有这么多呢,有必要揪着这点小事不放。再说了,苏婉是我姐姐,作为她的妹妹,我摘两朵莲花怎么了?”
苏雪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咱们还是姻亲呢,为了这一朵破花斤斤计较?你也不怕周围的人笑话你。”
四周瞬间安静了一瞬。
霍郭氏气得胸口起伏,正要开口,后背上突然多了一只手。
苏婉轻轻拍了两下,温声安抚道:“娘,别气坏了身子。”
霍郭氏转头看向她:“她都欺负到咱们家门口了,还拿你说事,我怎么能不气?”
“交给我。”
苏婉转头看向苏雪,神色平静问:“你说你是我妹妹?”
苏雪冷着脸道:“难道不是?咱们可是一个爹娘生的。”
“一个爹娘生的,便能不问自取?”
“不就是一朵破花,你们有必要一直揪着不放,还给你们。”苏雪发泄似的把花丢到了她们脚下。
霍郭氏看着滚在脚边的莲花,气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苏婉很平静的向前走了一步。
“对你而言只是一朵花,对我公婆而言,却是五年的心血。这些莲是霍家的,水塘也是霍家的。别说你只是我妹妹,就算是亲娘来了,也不能不打招呼便动手摘。”
站在人群里的许钱氏听见这话,看四周的人纷纷鄙夷地看着苏雪,往后站了站,躲在了人群后面,唯恐和她沾上半点关系。
苏婉没有再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
“况且我现在是霍家妇,当你一再诅咒我相公会死在边城,诅咒我年纪轻轻便会守寡时,咱们就不再是姐妹了。”
水塘边的众人听了这话,顿时议论了起来。
“天啊,这是妹妹能说出来的话?”
“哪有诅咒自家姐夫死在边城的?这分明就是仇人!”
“霍总旗在边城保家卫国,她竟盼着人家出事,心怎么这么坏?”
“她根本见不得姐姐过得好。”
“姐妹关系都成这样了,她怎么还有脸拿妹妹的身份占便宜?”
一句接一句的指责传来,苏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没想到苏婉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之前那些话说出来。苏雪慌乱地转过头,朝许修之看去,想让他站出来帮自己说句话。可许修之根本没有看她。
他怔怔地望着苏婉,连周围发生了什么都没有在意。
苏雪心中的火蹭一下冒了起来。
她摘花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许修之!
可她现在被这么多人围着骂,许修之却只顾着盯着苏婉。
凭什么?现在自己才是他的妻子。
“许修之!”
苏雪大喊了一声。
许修之猛地回过神,见四周的人纷纷朝自己看了过来,眉头紧皱道:“你喊什么?”
他语气里的不耐烦,彻底冲垮了苏雪的最后一点理智,她猛地转过头,冲着苏婉大喊:“我说错了吗?你就是会守寡!霍石安早晚会死在边城,你……”
“啪!”
响亮的一巴掌落在了她的脸上。
苏雪被打得偏过头,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霍郭氏怒声道:“当着我的面诅咒我儿子,你是当我死了吗?”
……
填坑填坑,这就是苏婉上辈子会嫁给许修之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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