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阳的嘴角笑意顿了一瞬,然后低头笑了一声。
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屏幕里林小婉那张写满“我就随便一说”的脸:“老校长这酒量确实不太行,喝点酒什么都往外倒。他当年在汉大,我跟他吃过三次饭,没一次见他喝酒超过一杯。”
林小婉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一杯倒的人,倒出来的反而都是实话。”
她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急,你慢慢说”的从容:“所以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次去京城,不会正好是去见她吧?顺便见见老同学?”她的‘顺便’俩字咬的重了一点。
祁阳把手机拿近了一些,表情认真:“我向你保证,今天确实去了一趟钟家,但见的可不是钟小艾,而是她的父亲,钟老,和他一起吃了顿饭。
但那是工作上的接触,不是什么私人情感来往。钟家在京城的地位你也清楚,人家请我过去坐坐,我不去反而不合适。”
林小婉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行,这一页我暂时先翻过去。”
她伸手把手机支架调了一下角度,语气轻松了一些,“不过你要记住啊,老校长那天在酒桌上说了一句话特别精辟。”
祁阳问:“什么话?”林小婉模仿着老校长的语气,压低了声音说:“‘我那届学生里,但凡绯闻多的,后来发展都挺好。可能是生活太顺,工作反而更有劲。’”
她恢复了自己的声音,“我觉得他这是在帮你说话,你以后得好好谢谢人家。”
祁阳笑得肩膀都在抖:“那改天我亲自登门给他送两瓶好酒。”
林小婉也笑了,点了点头:“记得送贵的,别拿你那些开会发的礼品糊弄人。”
她看了看时间,“行了,不闹了。我不在你身边时,你要自己注意身体,别老是熬夜。头发记得吹干,不然半夜又要喊头疼。到时我可没办法帮你揉太阳穴了。”
祁阳也收敛了笑意:“嗯。代我向岳父和爷爷他们问好。”
林小婉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正要挂断,忽然又凑近镜头,声音带着一种认真中透着笑意的调子:“对了——你要是真被狐狸精勾跑了,记得提前告诉我一声。
我也好让我爸再请老校长来家里喝顿酒,当面问问他当年到底还知道哪些没说的。”
祁阳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行,到时候我提前通知你。”林小婉白了他一眼,挂断了视频通话。
屏幕暗下来,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祁阳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嘴角还带着刚才的笑意。
他靠在沙发背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已经半干了。
他想起林小婉刚才那句“到时我可没办法帮你揉太阳穴了”,嘴角又弯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京城夜色正在变深,路灯的光在窗帘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他伸手拉上了窗帘,转身走回卧室。
……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祁阳乘坐的车停在了裴一泓的办公地大楼门口。
祁阳下车的时候,其中一个人迎上来,确认了他的身份之后带着他走了进去。
走廊不长,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声落在上面被吸收了大半,只剩下轻微的摩擦声。
走廊尽头是一间办公室,门半掩着,工作人员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进来。”
祁阳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窗台上一盆兰花。
裴一泓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祁阳进来,放下文件,站起来绕过桌子,伸出手:“祁阳同志,你好。”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祁阳之前只在新闻和内部通讯里见过裴一泓的照片,此刻面对面站着,他注意到对方比照片上显得更瘦一些,但精神很好,站姿很稳。
他伸出手握了一下:“裴总,您好。”
裴一泓松开手,指了指沙发:“坐。”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工作人员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茶几上,然后退了出去。
裴一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祁阳,语气平和,像是在开始一场工作谈话:“你到汉东几年了?”
祁阳回答:“加上在吕州的时间,三年了。”
裴一泓点了点头:“三年。从吕州市委书记到省委副书记,三年时间这个速度不算慢。”
祁阳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裴一泓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祁阳脸上:“你在吕州那几年,经济增速一直排在全省前列。
任汉东新能源示范区负责人之后,工作进度和项目也推得不错。
这些情况,材料上都看得见。我今天找你来,不是听你汇报工作的。
我想听你说说——你在汉东这几年,觉得汉东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祁阳想了一下,开口时语速不快不慢:“汉东的经济底子好,产业门类齐全,区位优势明显。
但汉东的盘子也大,各地市发展不均衡,有些地方靠资源,有些地方靠制造业,有些地方还没有找到自己的路子。
我在吕州的时候,主要精力放在把吕州自己的事做好。
任省委副书记特别是新能源示范区负责人之后,更多考虑的是怎么让几个条件相近的地市协同起来,不要各干各的。”
裴一泓听完,没有立刻回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时语气依然平和:“你说的是一部分。
汉东的特点,材料上都能看到。我是想问——你在汉东这几年,觉得汉东最需要的是什么?”
祁阳沉默了两秒:“汉东最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预期。
每一任班子来了都有新想法,每一任都要调整方向。
下面的干部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政策,企业也不敢做长期规划。
这种不确定性本身,比任何一个具体的政策问题都更耗损汉东的元气。”
裴一泓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评价,只是接了一句:“所以你觉得,稳定预期是第一位的?”
祁阳点头:“稳定不是不变。方向定了之后,节奏可以快可以慢,但不能今天往东明天往西。汉东的底子经得起慢,经不起来回翻。”
裴一泓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语气转了一个方向:“你对经济工作怎么看?”
祁阳回答得很快:“经济工作的核心不是数字,是让老百姓的日子能越过越好。
数字是结果,不是目的。我在吕州那几年,最看重的一件事不是GDP增速,是吕州的老百姓有没有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愿不愿意留在吕州继续生活。”
裴一泓听完,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你刚才说的这句话,比你前面说的那些数据都更让我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