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挽云觉得萧临渊有些怪。
说话怪。
昨晚见到她,不是问赏月便是问纳凉,今日见面,竟然又问这样的怪话,怪到让人忍俊不禁。
她好端端的守什么林子?
心头密布的乌云似被一双手强行拨开,钟挽云情不自禁地扬起唇,险些笑出声来。
她抬手捂住嘴角,施施然走出海棠林,与萧临渊隔着几枝海棠见了礼:“请小叔叔安,侄媳特地在此等候小叔叔。”
萧临渊这会儿正蹙着眉,怀疑自己这张嘴出了问题。
平日里阴阳怪气的话信口拈来,假扮萧景胜时温柔言语也是张口便说了,如今恢复自己的身份再面对钟挽云时,凶不得、柔不得,便忽然不大会聊天了似的。
眼下听说她特地在等自己,萧临渊一时没压住嘴角。
刚笑了一瞬,他又想起什么,皱眉道:“又想替那个窝囊废求情?”
钟挽云皱皱眉头,瓮声瓮气地反驳:“我才没有。”
刚刚离开的笑容,一眨眼又返回萧临渊的嘴角。
他的视线穿透层层海棠树叶,明目张胆地落在钟挽云脸上:“好。”
不是为那个混账东西求情,便什么都好。
钟挽云昨晚才装傻拒绝了萧临渊的“苦乐相连”,今晚便又要厚着面皮来央求,明明等候的一个多时辰里已经打了无数遍腹稿,这会儿面对萧临渊,她竟然又不知如何开口了。
许是他的视线太强烈,强烈到仿佛一团火在炙烤着她。
她心里有些忐忑。
萧临渊见她迟迟不出声,诡异的静谧在二人之间流转,便主动打破了这短暂的尴尬:“怎么,舌头这会儿休沐了?”
钟挽云诧异地抬眸看过去,忍不住想瞪他。
哪有这样说话的?
萧临渊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问题,这段时日做回自己后,他已经有些忘记当初是怎么跟她相处的了。
他眼下已经尽量委婉,换做旁人,他得直接问他们舌头是不是被猫儿叼走了。
钟挽云撇撇嘴,心头也没了那些顾虑,飞快地又福了个礼:“小叔叔,侄媳有事相求……”
她尽量详细地将舅舅出事的过程道尽:“我舅舅不是穷凶极恶之人,平日时常积德行善,侄媳也并非想求小叔叔徇私枉法,只是想请小叔叔帮忙打听一下这个案子的进程,想知道舅舅到底犯了什么过错……”
“你若求,我也不是不能徇个私。”萧临渊压根不知道她后面叽里咕噜了些什么,只看到她红润的唇翕动着,看起来真柔软。
他目光发柔,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丝怂恿、一丝蛊惑。
钟挽云半张着嘴,脑子空了空。
他的语气,好像是在说他们俩之间本就有“私”,自然可以徇私?
她试探着求道:“小叔叔位高权重,忧国忧民,前途无量……舅舅倘若没有大过错,请小叔叔救救我舅舅,侄媳感激不尽。”
萧临渊似笑非笑地走近一步,漆黑的眸子似织了一张无形的网,将钟挽云罩在其中。
钟挽云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头皮发麻,半垂下眸子,又柔声求道:“求求小叔叔,我舅舅真不是坏人。”
软软的,隐约带了丝无措的哭腔。
萧临渊感觉自己只要微微摇头,她便可能无助地哭出声。
昔日面对她时,情不自禁的温柔又悄然回归,他软了语气:“好,我明日便让人查。”
钟挽云激动地抬起头,黯淡了一整日的眸子重新亮出光彩:“小叔叔是天底最好的人,侄媳感激不尽,日后定会日日为小叔叔祈福!”
不知为何,她觉得萧临渊既然答应,便不会敷衍了事。
萧临渊听她一口一句“小叔叔”,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这么客气,是在为日后划清界限做准备?”
钟挽云激动的心情陡然一滞。
她眼神晃了晃,垂下眸子:“侄媳……”
萧临渊拧起眉头,扭头看向身边的海棠树,真丑,明知道他要经过,花都不舍得开。
钟挽云本意是想暗搓搓地提醒他,她是侄媳,俩人身份有别。她求他办事,日后定会用其他方式感谢,可想叫她跨越雷池,她是万万不能的。
不过看到萧临渊生了气,钟挽云也不敢再提醒下去。
她屈膝见了礼,转身从青禾手里拿过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荷包:“天快热了,蚊虫日渐增多,这是我做的驱蚊香包,小叔叔若不嫌,可试试看效果。”
她想过,舅舅的事情还不知要过多久才能明朗,等侯夫人重新掌家,不知还能不能让舅母几人继续住在前院。
即便舅母可以一直住下去,日后救舅舅出来也要到处使银子。
倘若萧临渊戴香包出门,效用也佳,她便想法子让舅母在京城做香包生意。
赵家的香包配方可是祖传的,一直卖得很不错,只是利润微薄,赚不到大钱。
萧临渊不知道她心里盘算的小九九,刚要抬脚过去接香包,余光便瞥到吴灼低着头往前走,走得比他还快。
吴灼只是在做本分内的事情,哪里知道刚走出两步,便感觉后背生寒。
他后知后觉地扭头看过去,恰好对上萧临渊冷冰冰的视线。
他打了个寒噤,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匆匆退回了原位。
萧临渊这才阔步走到钟挽云跟前,朝她摊开手。
钟挽云没料到他会亲自来拿,这会儿也不宜再转手交给青禾,由青禾呈给萧临渊,只能硬着头皮将两只香包放进萧临渊的掌心。
她小心翼翼,连萧临渊的指头都没碰。
她不想让他误会一点点,倘若舅舅被救出,她自然会想法子感谢,但绝对不是与他行背德之事。
萧临渊握住那两只香囊,仿佛握了满手的兰香。
他将双手负于身后,不满道:“只有香包?”
他说话时,微微俯身靠近,近到俩人的脸只有一掌距离。
钟挽云隐约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慌忙往后退了两步:“倘若舅舅能安然归家,侄媳……我定会尽全力感谢小叔叔。”
“哦?你打算如何尽全力呢?你想怎么谢我?”萧临渊并不想让她轻而易举地敷衍过去,咄咄逼人地追问着,甚至又走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