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韩地与魏国接壤的边境荒原上,旌旗残破,哀兵遍地。
夕阳如血,将这片广袤的大地染成了一片凄凉的红褐色。
一支丢盔弃甲的赵国残军,正沿着坑洼不平的古道,狼狈不堪地朝着边境方向逃窜。
这支残兵败将,正是由赵国一代上将庞煖所率领的十万主力大军。
只是,相比于出征前的意气风发、从容自信,此刻的赵军上至将领,下至士卒,尽皆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行军的队列中,随处可见互相搀扶、满身血污的负伤将士。
那令人揪心的痛苦呻吟声,在沉闷的行军队伍中此起彼伏地回荡着。
曾经威震三晋的十万赵国精锐,在经历了一连串的惨败之后,如今还能站着的,已经不足五万人。
中军战车之上,庞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苦涩,双眸中透露出无尽的颓然。
自从在宜阳一带遭遇王翦的伏击重创后,他便果断下令率军后撤。
然而,王翦素来悍勇果决,根本不打算给赵军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亲率大秦主力一路穷追猛打,如同附骨之疽一般死死咬住赵军残部,步步紧逼。
“上将军,我军必须再度提速赶路了!”
身旁的副将乐乘满脸焦急,快步上前,声音中带着一抹无法掩饰的慌乱与急切。
“斥候来报,王翦的追兵距离我军后方已经仅剩数里之遥!”
“唯有尽快退回魏国境内,借助边境关隘防守,方能保全我军残部啊!”
听着乐乘的劝谏,庞煖却是缓缓闭上了双眼,嘴角扯出一抹无尽惭愧的苦笑。
“败了……”
“彻底败了,老夫这一战,输得一败涂地啊!”
庞煖无力地靠在战车的栏杆上,声音沙哑而苍凉。
“老夫丧师辱国,折损我赵国数万大好男儿,实在无颜再回去面见大王了!”
乐乘见状,眼皮狂跳,连忙开口宽慰。
“上将军切勿如此自责!”
“此战之败,绝非上将军指挥不当之过,全然是那秦国精心布下的连环死局啊!”
“归根结底,都是那赵宸心机太过阴狠,手段实在是卑劣至极!”
“只要我等今日能保全残军,安然归国,大王定然明察秋毫,体恤将军的苦衷!”
听到“赵宸”这个名字,庞煖猛地睁开双眼,眼眸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忌惮与复杂。
他再度长叹了一口气,望着漫天残阳,目光显得愈发沉郁。
“说到底,终究是老夫活了一把年纪,却太过轻敌,思虑浅薄了。”
“赵宸这般深谋远虑、算尽天机之人,又岂是区区寻常刺客便能轻易刺杀的?”
“可叹我们,竟然眼睁睁地一头扎进了他编织的陷阱之中。”
“如今魏国大将晋鄙战死,魏军主力覆灭,秦国大军已然师出有名,必然会大举兴兵伐魏。”
“用不了多久,失去了魏国这个盟友,三晋之地便只剩下我赵国独木难支。”
“这,才是老夫心中最深的忌惮,也是大秦最可怕的图谋啊!”
事到如今,这位赵国老将早已看透了一切,彻底明晰了赵宸布下全盘死局的真正用意。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雨的马蹄声。
一名浑身是血的赵军斥候,正策马狂奔,神色惶恐地冲到了庞煖的战车旁。
“报——!”
斥候滚鞍下马,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着。
“启禀上将军!”
“前方要道发现大批秦军踪迹,我军的退路……已被秦军彻底封堵了!”
听到这个消息,乐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如遭雷击。
庞煖却是没有太多的震惊,反而凄然地苦笑了一声。
“终究,还是来了啊。”
“老夫其实早已知晓,王翦与那赵宸,绝不会放任我军安然撤离这片土地。”
他的心思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通透。
王翦在宜阳设伏重创赵军主力,而那算无遗策的赵宸,恐怕早已算尽了他们所有可能的撤退路线。
从他们这支大军踏入大秦韩地的那一刻起,所有人便已经深陷在了赵宸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再无退路。
想到这里,庞煖的神色骤然一凛,眼底深处猛地爆发出一股赴死血战的决绝之意。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高高举起,厉声传令。
“传本将令,全军立刻列阵御敌!”
“我赵国儿郎,傲骨铮铮,岂能向那虎狼秦人屈膝投降!”
“今日,纵使战至最后一人,我等亦要与秦军死战到底!”
听到庞煖这视死如归的命令,一旁的乐乘却是神色犹疑,心中打起了退堂鼓。
他本就不是赵国的本土将领,昔日燕国攻打赵国之时,他兵败被俘,方才被迫归降了赵国。
在他的心里,从未真正对赵国产生过誓死效忠的信念,又怎肯在此时为赵国舍生赴死、以身殉国?
乐乘迟疑了片刻,还是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劝阻。
“上将军,末将以为,如今敌众我寡,当下应当优先集中兵力突围,保全将士们的性命才是上策啊。”
听到这话,庞煖的眸光瞬间冷若冰霜,死死地盯着乐乘。
“你怕了?”
“乐乘,你想在两军阵前临阵脱逃吗?!”
庞煖的质问如同重锤一般砸在乐乘的心头。
乐乘眼神躲闪,满心犹豫,连忙拱手辩解。
“上将军误会了!”
“末将绝非畏战贪生之辈,只是眼下战局或许还存有转机,我们实在不必在此地死拼啊!”
“哼!”
庞煖怒哼一声,声如洪钟,厉声喝道。
“既然不惧死,便随本将与秦军死战!”
“此乃军令,任何人不得违抗!”
“传本将军将令,全军列阵,即刻迎敌!”
周遭的传令兵们感受到庞煖身上的悲壮之气,齐齐拱手躬身,高声应诺。
“诺!”
传令兵们四散奔走,火速在残军之中传递着这道决战的死命令。
就在赵军残部一阵鸡飞狗跳、仓促列阵之时,前方地平线上,陡然传来了震天动地的马蹄轰鸣声。
“轰隆隆——!”
方圆数百里的大地在这一刻剧烈颤动起来,仿佛发生了地动一般。
在无数惊恐的目光注视下,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地平线。
无数身披黑甲的大秦锐士,列成数十个气势森严的精锐军阵,带着滔天的煞气,如潮水般朝着赵军残部碾压而来。
而在秦军的中军之中,一辆巨大的战车格外引人瞩目。
赵宸手按佩剑,静静地伫立在战车之上。
此时的他,执掌着麾下十几万精锐大军,冷眼望着前方那些人心惶惶、仓促列阵的赵军残部。
看着庞煖那悲壮而无力的挣扎,赵宸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戏谑的冷笑。
“庞煖,本将在此,已恭候多时了。”
赵宸的声音虽然平静,却在内力的加持下,清晰地回荡在荒原之上。
下一刻,赵宸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直指前方的赵军阵营,沉声喝令。
“进攻!”
顷刻之间,侍立在赵宸战车四周的传令兵们,立刻策马奔赴各方军阵。
十万秦军将士迅速变换阵型,摆出了全线压上的毁灭之势。
有着赵宸这位主将亲自坐镇,麾下的秦军将士们士气瞬间暴涨,战力大增。
十万士卒汇聚在黑色的帅旗之下,万众一心,滔天的战意几乎要将天空的阴云冲散。
“将军有令,进军!”
“进攻!”
“全力进攻,一个不留!”
传令兵纵马奔走,声嘶力竭地高呼着,军令层层传递下去。
秦军的黑色步卒率先迈开脚步,整齐划一的步伐践踏着大地,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们犹如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朝着赵军阵地滚滚推进。
与此同时,在步兵方阵的后方,两百架巨大的大秦制式投石机,正有条不紊地向前推移就位。
待到两军相距不足百丈之时,章邯猛地振臂怒喝。
“放箭!”
刹那间,秦军将士齐声呐喊,那震天动地的呼声仿佛要将苍穹撕裂。
“风!”
“风!”
“风!”
“大风!”
伴随着这震耳欲聋的怒吼声,数万支锋利的大秦制式长箭瞬间破空齐射。
密密麻麻的箭雨遮天蔽日,带着刺耳的尖啸声,铺天盖地地朝着赵军阵营倾泻而去。
“噗嗤!噗嗤!噗嗤!”
漫天箭雨之下,赵军阵营中顿时惨叫声此起彼伏。
无数来不及防御的赵军士兵被利箭穿透身体,血流不止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庞煖见状,目眦欲裂,挥舞着长剑厉声嘶吼。
“弓箭手,放箭还击!”
“快放箭还击!”
侥幸存活的赵国弓箭手们手忙脚乱地拉满弓弦,搭箭射出。
又是一波漫天箭簇腾空而起,试图阻挡秦军的推进。
然而,赵军那些粗制滥造的箭矢,在射程上根本无法与大秦的精工制式长弓相提并论。
大半的赵军箭矢还未等靠近秦军的阵列,便在空中无力地坠落下来。
它们密密麻麻地钉在了秦军弓箭手身前数十步的空地上,根本无法伤及秦军分毫。
看着眼前这单方面的屠杀,庞煖的一颗心,彻底沉入了无底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