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章台宫。
大殿之内,香炉中升腾起袅袅青烟,带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嬴政端坐在宽大的王位上,正神色专注地翻看着手中的竹简卷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大殿内的宁静。
黑冰台首领顿弱快步走了进来,神色间带着少有的凝重。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王座上的嬴政躬身一拜,声音低沉。
“大王,出事了!”
嬴政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依旧看着手中的卷轴,语气平静。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顿弱双手呈上一份加急的密报,神色严肃地禀报。
“启禀大王,赵国在暗中挑唆收编的刑徒军,如今在安邑大营那边造反了!”
“据来报,安邑大营那边的叛军人数,差不多有两三万人!”
听到这话,嬴政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竹简。
他的脸色在瞬间冷了下去,双眸之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芒。
“赵王迁这个懦夫,看来还是不死心啊。”
“自己快要撑不住了,便派人来搅乱大秦的地盘。”
顿弱微微躬身,接着将详细的情况低声汇报。
“大王,之前我军大败魏国的时候,宸公子曾顺势抓获了好几万赵国的降兵。”
“那时候赵国还没有被彻底打下来,宸公子也是担心这些人在军中闹出乱子,这才没敢直接收进主力部队。”
“后来,宸公子将这些降卒拆分,派遣到魏地各个城池去驻守。”
“可谁能想到,即便是这般防范,还是被赵国的细作钻了空子,暗中将他们策反了。”
说到这里,顿弱的语气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了一抹由衷的敬佩。
“不过好在宸公子当初镇守安邑大营的时候,防守布置得滴水不漏。”
“那些叛军刚一动手,就立刻被早有防备的守军以雷霆手段镇压了下去。”
“如今,所有的叛兵已经全部被抓捕归案,魏地的这场动乱,已经被彻底摆平了。”
听完顿弱的汇报,嬴政原本冰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眼中满是赞许。
“降兵反叛,在战场上本就是常见之事,这怪不得任何人。”
“好在宸儿心思缜密,提前做好防备,稳住了魏地,没让大片的领土乱起来。”
“说起来,魏地那边,还真是一刻也离不开宸儿去守着啊。”
“若是他本人一直坐镇在安邑大营,这场叛乱恐怕压根就闹不起来,他随手就能给解决了。”
嬴政说到这里,心中不由得暗自叹息了一声。
他打心底里是舍不得让赵宸离开咸阳的。
这可是他失散多年、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的亲生儿子啊。
眼下因为种种顾虑,他还不能公开两人的父子身份,无法将赵宸留在身边。
可大秦的江山社稷重于泰山,即便他心中有再多的不舍,眼下也只能派赵宸去镇守魏地。
顿弱跟随嬴政多年,心思何等敏锐,一眼便看出了自家大王眼中的纠结与不舍。
他当即微微一笑,顺势转换了话题,想要让嬴政宽心。
“大王,除了这件烦心事,臣这里还有一个极大的喜讯。”
“宸公子的夫人姬氏,昨日被诊断出,又怀上孩子了。”
听到这个消息,嬴政整个人顿时愣了一下。
紧接着,一抹狂喜之色瞬间爬满了他的脸庞,他直接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好!真是太好了!”
“孤天天忙着处理这些繁杂的国事,倒是把这件天大的喜事给抛到脑后了!”
“孤又要添一个大胖孙儿了,必须重重赏赐!”
嬴政越想越是高兴,当即转过头,朝着大殿外大喊了一声。
“赵高,给孤进来!”
守在殿外的中车府令赵高听到传唤,一刻也不敢耽搁,一溜小跑地跑了进来。
他极其恭敬地跪倒在大殿中央,颤声开口。
“奴才在,大王有何吩咐?”
嬴政大手一挥,神采飞扬地吩咐。
“你现在立刻去内库里,挑选一些最名贵的安胎补品,直接送到赵宸的府上去。”
“就说是孤亲自赏赐给他夫人的,让她安心静养。”
赵高虽然有些诧异大王为何对赵宸如此恩宠,但面上不敢表露分毫,连忙躬身应下。
“奴才遵命,这便去办。”
嬴政微微点头,随后又出言补充了一句。
“另外,再传孤的旨意,召赵宸马上进宫。”
赵高连忙磕头领命。
“是,奴才这就去传旨。”
赵高领命之后,倒退着退出了大殿,而顿弱也极为识趣地行礼告退。
一时间,空旷而宏伟的章台宫大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时间一晃而过,仅仅过去了一炷香的功夫。
接到旨意的赵宸,便已经从赵府一路火速赶到了章台宫。
当他迈步踏入大殿的瞬间,却意外地发现,尉缭此时也正坐在大殿的一侧。
赵宸神色不改,快步走到大殿中央,对着王座上的嬴政拱手行礼。
“臣赵宸,参见大王!”
嬴政看着英姿勃发的赵宸,眼中的慈爱一闪而逝,淡淡地开口。
“免礼,入座吧。”
“谢大王。”
赵宸直起身子,依言在一旁的空位上落座。
随后,他又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尉缭,客气地拱了拱手。
“见过尉大人。”
尉缭自然不敢托大,连忙拱手回礼。
“老夫见过上将军。”
王座之上的嬴政见两人打过招呼,便笑着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地切入了正题。
“行了,叙旧的话稍后再说不迟。”
“赵宸,你可知孤今日如此急切地召你入宫,究竟所为何事?”
赵宸微微挑了挑眉,略微思索了片刻,当即便自信地抬起头,给出了答案。
“回大王,若臣没有猜错,应当是魏地出了状况,安邑大营那边起了乱子。”
听到这个回答,不仅是尉缭微微一惊,连嬴政都露出了极为意外的神色。
“哦?”
“你是如何猜到的?”
嬴政有些好奇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满是探寻之色。
赵宸神色从容,不紧不慢地开口分析。
“安邑大营如今还留存着数万赵国降卒,这些降兵并未被我大秦彻底驯化。”
“而赵国如今肯定不甘心就此失败。”
“为了苟延残喘,赵国必定会派遣细作,在暗中挑拨煽动那些降兵。”
“所以,想必是留在魏地的那些刑徒军,按捺不住,起兵叛乱了吧。”
听完赵宸这一番条理清晰、算无遗策的剖析,嬴政眼中的欣慰与骄傲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了。
他连连点头,忍不住抚掌大笑,连声夸赞。
“好!”
“你果然是聪慧过人,事事都料事如神,真乃我大秦之福!”
然而,还没等嬴政继续开口说话,赵宸却已经主动站起身来,对着嬴政拱手请命。
“大王,臣在咸阳家中休养、陪伴妻儿,已有许久的时日。”
“如今臣的家事已然安顿妥当,臣身为安邑大营上将军,理应立刻返回魏地,重掌大军,镇守一方!”
听到赵宸这番主动请缨的话语,嬴政心底深处,顿时涌上了一股浓浓的愧疚与不舍。
他看着这个为了大秦江山奔波在外的儿子,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
“你为了大秦,在边关离家三年有余。”
“如今好不容易得胜归来,在咸阳休憩的日子不过短短一个多月。”
“说实话,让你现在就走,孤这心里,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啊。”
面对嬴政难得流露温情的话语,赵宸的神色却是坚定无比,语气铿锵有力。
“大王!”
“臣身为大秦将领,自然分得清家国大义!”
“自古以来,皆是国在前,家在后!”
“天下之本在于国,国若是不复存在,家又何以安宁?”
王座之上的嬴政闻言,顿时龙颜大悦,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猛地一拍王案,连连赞叹。
“好!”
“说得好!”
“好一句‘国存方有家’!”
“难得你年纪轻轻,竟然能有这般远超常人的胸襟与格局,孤心甚慰!”
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嬴政神色一正,沉声开口询问。
“既然你已经决意要返回魏地坐镇,那对于此次参与叛乱的魏地刑徒,以及那些叛卒余孽,你打算如何处置?”
听到这个问题,赵宸的眼神在瞬间变得无比凌厉,周身散发出冰冷的杀气。
“大王,当初臣俘虏那些降卒时,赵国尚未覆灭,他们的家人亲眷全都在赵国境内。”
“人心既然有牵绊留在敌国,他们便绝无可能真心实意地归顺我大秦。”
“所以,这一次的叛乱,其实一直都在臣的预料之中。”
“从把他们拆分安置的那一天起,臣就已经做好了他们会反叛的万全准备。”
说到这里,赵宸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如今他们公然作乱,反倒是遂了臣的心意!”
“因为如此一来,臣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所有参与叛乱的降卒尽数诛杀!”
“即便是传扬出去,天下人也挑不出我大秦半点毛病!”
“我大秦之前既往不咎,饶了他们一条残命,还给他们一条活路,已然是仁至义尽!”
“是他们自己不知道珍惜,非要逆势反叛,自寻死路!”
“既然他们一心想要与我大秦为敌,那我大秦,也绝不养这些日后会生出祸乱的白眼狼!”
听着赵宸这番杀伐果断、毫不留情的计划,一旁的国尉尉缭忍不住暗自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嬴政也是深以为然地颔首,神色冷峻地开口。
“好,斩草除根,方能永绝后患。”
“既然你执意要返回魏地,且安邑大营也确实缺不得你坐镇,那你打算何时动身启程?”
赵宸没有任何的迟疑,当即干脆利落地回话。
“回大王,臣明日便动身启程,即刻赶回魏地。”
听到这个回答,嬴政微微一怔,脸上不由得流露出了浓浓的不舍之色。
“这般仓促?”
“孤刚刚听闻你夫人再度怀有身孕,你难道就不想在咸阳多留几日,好好陪伴一下家人吗?”
面对嬴政的关切,赵宸却是坦然一笑,神色显得极其从容。
“大王无需为臣顾虑这些。”
“如今臣的家中,不仅有祖父照料,更有夏老先生时刻守候,万事安稳,必不会出任何差错。”
“再者说了,臣已经将所有的家眷尽数迁居到了咸阳城中。”
“臣相信大王,定会代臣,好好照拂臣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