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长林终究还是被抓了。
是在湖南怀化落网的,汽车站的监控拍到了他。
当地警方接到协查通报,在汽车站旁边的招待所里把他堵了个正着。
张长林没反抗。
警察踹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床沿上数钱。
已经花掉了八万多,剩下的码在床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冲进来的警察,把手里那沓钞票放下,伸出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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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长林被押回上海。
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总队的审讯室在负一层,灰白色的墙壁,一盏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铁椅子上焊着手铐脚镣的固定环,张长林坐上去的时候,铁链哗啦响了一声。
专案组轮番上阵。
第一个进去的是组里的老刑警,五十出头,审讯经验丰富。
他把一沓证据材料拍在桌上——银行流水、住宿记录、患者举报信、化验报告,一样一样往张长林面前推。
“张长林,男,河北人。从1990年开始卖假药,到现在十三年。
卖的假药包括但不限于:假风湿药、假降压药、假抗癌药、假格列宁。涉案金额保守估计超过五百万。”
张长林坐在铁椅子上,脸上的褶子堆成一团,嘴角挂着一丝笑。
“说吧,你的上线是谁?”
张长林眨了眨眼。
“就我一个人干的。”
老刑警的脸色沉了下来。
“药品来源呢?供货商是谁?”
“网上找的。”
“哪个网站?”
“忘了。”
“你忘了?”
“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老刑警拍了下桌子,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几滴。
张长林连眼皮都没抬。
审讯持续了四个小时。
张长林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就我一个人”、“网上找的”、“忘了”。
偶尔换一种说法,变成“不记得了”、“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像一块泡了水的海绵,怎么挤都挤不出干货。
第二个进去的是组里的女警官。她换了策略,端了杯热水放在张长林面前,语气柔和,像在跟老人拉家常。
“你应该知道这事儿的严重性,销售假药罪,数额特别巨大,最高可以判无期。你要是配合,主动交代上线和同伙,我们可以帮你争取从轻处理。”
张长林跟旁边的年轻警察要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后说道:
“警官,从轻处理这四个字,在我这儿不成立。我都卖了十几年假药了,从轻能轻到哪儿去?无期变有期?十五年变十年?”
他靠在椅背上,铁链又响了一声。
“我卖了十几年的假药,坑的人少说也有几千,最多就被罚罚款。就这一次,我卖真药,卖印度药,它是真的能治病救人的药。”
“然后我就被抓起来了。”
“现在,你们只问印度药的事,我很好奇,你们为什么不问我之前卖其他假药的事?”
“你猜猜,如果再给我选一次,我还想不想卖真药?”
张长林扯了扯嘴角,笑声复杂,也有着迷茫。
“哼哼哼哈哈哈哈……”
......
张长林被批捕了。
检察院的起诉书上写得很清楚:销售假药罪,非法经营罪,数罪并罚。
涉案金额五百余万元,情节特别严重。
考虑到嫌疑人拒不交代上线和同伙,无悔罪表现,建议从重处罚。
杜哲在案件流转系统里看到了这份起诉书。
张长林没供出程勇,一个字都没提。
这意味着程勇暂时安全了。但“暂时”是多久,谁也说不准。
张长林被判了刑,关在里面,万一哪天扛不住了,或者哪天专案组查到了别的线索,程勇照样跑不掉。
杜哲拿起手机,给程勇发了条短信:“见面谈。”
......
程勇来的时候,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好几天没洗的样子。
“张长林被抓了。”杜哲说。
“我知道。”
“他没供出你。”
“.....”程勇低着头。
“专案组还在查,张长林虽然扛了,但线索断不了,你卖过仿制药,有痕迹,有线索,有物流信息,一旦被翻出来......”
程勇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想收手。”
杜哲看着他。
“正版药我也不卖了,全部停。”程勇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老老实实开服装厂当老板,赚少点没关系,至少能睡个安稳觉。”
杜哲:“那些患者怎么办?”
程勇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窗外的蝉叫了三轮,长到杜哲杯子里的冰块全化了。
程勇始终没说话。
杜哲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钥匙上拴着一个塑料牌,上面手写着一行字:松江区XX路XX号,B-12仓库。
“松江有个仓库,我租的。里面有一百箱格列宁,正版,诺瓦原装,保质期三年。”
杜哲把钥匙推到程勇手边,“吕受益一份,彭浩一份,刘思慧一份,老牧师一份,其他的你看着办。”
“就说是你不敢干了,把库存分给他们。”
程勇拿起钥匙,攥在手心里。
“多少钱?”
“这次不要钱。”
“不行。”程勇摇头,“两千一盒,一百箱就是四百万,我有,我给。”
杜哲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他知道程勇是在买个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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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勇给每个人打电话,告诉他们自己不卖药了,要清库存,让他们自己来取,免费。
吕受益第一个到的,程勇给了他十箱,二百瓶。
“勇哥……”
“给你的。正版格列宁,保质期三年。一些自己吃,一些拿去换钱,也算你没白跟我一场。”
吕受益红着眼睛看了程勇许久,然后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递给程勇。
“吃个橘子吧。”
程勇没接。
他看到吕受益的眼睛红了,鼻翼在翕动,嘴唇抿成一条线,拼命忍着不哭出来。
“别整这些。”程勇把橘子推回去,“药拿好,走吧。”
吕受益站在那堆药箱旁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程勇别过脸去,点了根烟。
刘思慧是带着彭彭一起来的,
“程叔叔。”
“嗯。来了几箱药,跟你妈妈拿好。”
刘思慧抱着药箱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程勇一眼。
“谢谢。”
...
黄毛和思慧也在同一天领走了他们的份额,刘牧师是最后一个来的,他进门的时候,先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Godblessyou.”
“别来这套。拿好,走人。”
刘牧师:“主会保佑你的。”
“我不信你们那位。”程勇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没关系。”刘牧师笑了一下,“祂信你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