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哲递交辞职报告的那天,是2004年秋天。
领导象征性地挽留了一下。
说组织上还是认可你的能力的,这只是一时的风波,过段时间就好了。
杜哲说谢谢领导关心,但我已经决定了。
领导看了他两眼,叹了口气,在辞职报告上签了字。
走出公安局大门那天,杜哲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警徽和配枪已经交还,兜里只剩一张离职证明。
大楼门口的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门卫室里的保安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
也许是因为穿了便装的杜哲,跟街上的中年人没什么两样。
他转身下了台阶,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帕萨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公安局的大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车流里。
杜哲把车窗摇下来,秋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从车窗的缝隙里飘出去,被风吹散了。
---
时间回到2007年。
这一年,诺瓦公司的正版格列宁在中国销售额达到70亿人民币。
70亿。
程勇在报纸上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才知道当初自以为很大的生意,其实就是让人家破了点皮。
他的服装厂运转得不错,五千人的厂子,订单排到了明年。
客户主要是几家外贸公司,做代工,赚加工费。
利润不算高,但稳定。
一年下来,扣掉工人工资、厂房租金、设备折旧,税收,到手能有一千多万。
跟卖药那会儿比,零头都不到,胜在安心。
吕受益偶尔会来厂里坐坐,带着橘子。
程勇重新卖药,价格定在五百一瓶,进价五百,没有毛利。
他把药交给几个病友群群主代发,不经过物流公司,降低了被查的风险。
吕受益知道后笑了笑,又给程勇剥了一个橘子。
彭浩还是话少,他学会了开车,考了个C1驾照。
超市的进货物流全是他跑,开着一辆五菱宏光,在上海的大街小巷穿梭。
偶尔程勇要提货,也是彭浩开车去仓库。
老牧师每天雷打不动地在门口站岗。
三年下来,周围的街坊邻居都认识他了。
有人叫他“牧师爷叔”,有人叫他“老刘”。
他一律笑呵呵地回应,“Godblessyou”。
彭彭的数学成绩进步了不少。上次期中考试考了92分,卷子贴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用透明胶带粘了四角。
---
专案组的追查始终没有停。
新接手的组长姓赵,四十出头,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之前积压的线索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
杜哲是从老同事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曹斌,跟你说个事。”
“新来的赵组长把你之前那个仿制药案子重新立了。他在会上说了,之前的工作做得太粗,很多线索没跟进,他要从头捋。”
“捋到哪了?”
“还在摸阶段,他调了物流公司的数据,在交叉比对寄递记录。”
“我知道了。”
---
程勇是第二天来的,杜哲把他叫进仓库后面的小隔间里。
“专案组重新立了案,新组长在查物流记录。”
杜哲开门见山,“你现在卖的是正版药,问题不大。但保不齐有人搂草打兔子,把你以前的事翻出来。”
程勇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我——”
“收敛一点。”杜哲说,“最近几个月别大批量走货。有患者要药,让群头自己去仓库拿,一次别超过十箱。物流公司那条线暂时别用了。”
“行。”
“还有,”杜哲顿了一下,“你那些病友群群主,让他们把聊天记录清一清,QQ群的消息记录如果被调取——”
“我懂。”程勇把烟摁灭在桌角的一个易拉罐里,“我今天就通知。”
“嗯,我再给你做个囚徒困境的培训......”
---
真正的危机不是来自警方,是来自诺瓦公司。
程勇团队低价正版格列宁在病友圈里大规模流通的事,终于被诺瓦中国注意到了。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诺瓦上海分公司的销售部门。
2007年第三季度的销售报表出来之后,销售总监看着数字愣了半天。
上海地区的医院渠道销量同比下跌了37%,但患者用药率不但没有下降,反而略有上升。
这意味着有人在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大规模供应格列宁。
其实其他地区的销量也在下跌,只是没有上海这么狠,所以没被关注到。
销售总监把情况汇报给了总部。
总部反应很快。一周之内,诺瓦中国法务部门启动了内部反倾销调查。
一批调查员从北京飞到上海,开始暗中摸排低价药的来源。
消息是老牧师带来的。
老牧师有个教友在诺瓦上海分公司做行政,听到了一些风声,辗转传到了老牧师耳朵里。
“曹弟兄,”老牧师表情严肃,“诺瓦那边派人来查了。”
杜哲:“刘思慧,把上海这边仓库的药分散转移。最少分五十个地方存。每个地方只存十几箱,多了容易被盯上。”
刘思慧:“什么时候要弄完?”
“三天。”
“好。”
她走到仓库门口,掏出手机,给黄毛打了个电话。
“彭浩,回来一趟。有活干。”
---
转移工作在三天内完成。
五十多个小型车库分散在上海各个郊区——松江、嘉定、青浦、奉贤、浦东、金山。
杜哲把库存分散到这种程度,就算警方突击检查,也只能查到零头。
每个车库的租约都是短期的,三个月一签,到期就换地方。
刘思慧负责协调,彭浩负责搬运。
他开着那辆五菱宏光,三天之内跑了五十多个地方,每个地方卸十几箱药,签租约,装恒温恒湿设备——最简易的那种,花不了几个钱,短期够用。
他几乎没合眼。
三天下来,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黑色T恤上的汗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一片一片的白色盐渍。
最后一箱药搬完的时候,是第三天凌晨三点。
彭浩把五菱宏光停在超市后门,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头靠着车窗。
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夜里的风声。
然后他把驾驶座放倒,三秒之内就睡着了。
---
杜哲让程勇出国避风头。
“去泰国、新加坡、印度尼西亚,日本,东南亚除了缅北,哪都行。待半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程勇不愿意。
“我走了,药怎么办?”
“群头自己去仓库拿。你电话遥控就行,记住限量,别太高调。”
“那要是出了事——”
“出了事你在外面,总比在里面强。”
杜哲看着他,“你在里面,谁管那些病人?”
2007年11月中旬,程勇出国避风头,这一走,就是半年多。
......
程勇不在的这半年里,药的供应没有断。
刘思慧每天接几十个电话,全是病友群群头打来的。
她把每个群头要的药量、取货仓库编号记录在一个小本子上,然后通知彭浩去仓库取药,送到指定地点。
每个仓库只用一次就弃用。
流程很简单:
群头打电话→刘思慧分配仓库→彭浩送药→群头分发。
也有一些让群头直接去指定的仓库拿,那些仓库装了密码锁,只需要在群头到仓库后告诉他们密码就可以自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