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刘桂芬先醒的。
她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起床,几十年雷打不动。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觉得被窝里有什么东西硌得慌。
她伸手去摸,摸到了一把毛。
她低头掀开被子,一只死鸡。
鸡头耷拉着,鸡冠发紫,脖子歪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且已经被割喉。
鸡血把被褥洇湿了一大片,暗红色的,黏糊糊的。
刘桂芬愣了,然后她看到了被窝里的那条分头行动的死狗。
土狗的尸体蜷在她的怀里,嘴巴微张,牙齿上沾着血。
刘桂芬的嘴张开了,但第一声尖叫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转头看向床边、地上,满地都是死鸡。
再往远处看,过道里也是死鸡死鸭,一只挨着一只,铺满了从门口到床头的每一寸地面。
她看到了老伴的床,李德厚还在打鼾,他的被窝里鼓鼓囊囊的,两条死狗的腿从被窝边缘伸出来,僵硬地翘着。
刘桂芬终于叫出了声。
那声音尖锐、凄厉,刺穿了清晨的宁静。“啊——!!!”
李德厚被吓醒了。
他坐起来,看到被窝里的死狗,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然后他看到了地上的鸡。
满地的......
两个老人的惨叫声穿透了薄薄的墙壁,传到了隔壁。
李建国是被惨叫惊醒的。
他从床上弹起来,右腿上的石膏撞在床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顾不上疼了,他抓起拐杖,单腿跳着冲出房间,朝父母的卧室扑去。
他推开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然后他看到了满屋子的死禽死畜。
满地的血,满地的尸体。
他的母亲刘桂芬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的父亲李德厚蹲在床角,双手抱着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
李建国的瞳孔剧烈收缩,他干了二十多年刑侦,见过凶杀现场,见过碎尸现场,见过灭门惨案。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这是杀鸡,杀给你看的鸡。
一百多只鸡鸭鹅,一夜之间全部杀光,整整齐齐地摆在你父母的卧室里。
这是恐吓,是赤裸裸的威胁。
它在告诉你:我可以进来,我可以杀光一切,我可以让你看到满地的尸体,而我选择杀鸡,也可以选择杀你。
李建国的心凉了半截,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词,报应。
这两个字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不对,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犯罪,这是有人在恐吓我,威胁我。
我不能怕,我要把这个丧心病狂的犯罪份子:绳之于法!
他咬紧牙关,把那股从脊椎骨升起来的寒意硬生生吞了回去,愤怒取代了恐惧。
李建国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走到父母身边。
他蹲下来,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妈,别怕。”
刘桂芬的牙齿在打颤,她抓着李建国的手,指甲掐进了肉里。
“建国……建国……鸡……狗……被窝里……”她说不下去了。
李德厚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老人的眼神里只有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谁……谁干的?”
李建国没有回答,他把母亲扶到西厢房,又把父亲也搀了过去。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打了110。
“我是李建国,平康县李家坳村,我父母家被人闯入,大量家禽家畜被杀害,现场有人为破坏痕迹,请派人来勘查。”
挂了电话,李建国坐在院子里的一把破藤椅上,点了一根烟。
他的手在抖,他在害怕,但他不会承认。
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是一群人干的。
杀一百多只鸡鸭,搬进屋里,布置好,再逃走,一个人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干完这些。
至少得三四个人,人多就有破绽,有破绽就能查到线索,他一定要把这群猖狂的罪犯找出来。
他抽完了一根烟,又点了一根。天已经大亮了。
院子里的鸡舍空空荡荡,鸭棚里一片狼藉。
牛棚的门开着,老黄牛不见了。
李建国看着空荡荡的牛棚,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牛呢?谁把牛牵走了?
这个细节让他困惑不已,他站在牛棚前想了很久,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十分钟后,他的手机响了,是他在市局的线人。
“李局,胡一浪的案子省厅已经介入了,从他家搜出来的东西太多了,压不住。还有,听说省厅的人要找您谈话,了解一下您和胡一浪之间的情况,好像是因为从胡一浪家里搜出来的东西有谁的指纹……”
李建国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挂了。
风头还没过,新的麻烦又来了。
他坐在藤椅上,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这个躲在暗处的人,到底是谁?到底要干什么?
.....
同一时间,杜哲已经做完了清洗痕迹一条龙,躺在酒店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想起那天在紫晋山的工地上,江阳蹲在脚手架旁边,抽着一根他硬塞过去的薄荷烟,说:“侯贵平死的时候,他妈在县医院门口跪了三天,没人管。
后来她疯了,在村子里天天喊贵平的名字,喊了两年,死了。
侯贵平的父亲,得知侯贵平“强奸妇女畏罪自杀”后当场昏倒,绝食数天去世。”
江阳说这话的时候,杜哲看到他夹着烟的手在抖。
“李建国他们把侯贵平的尸体烧了,”江阳继续说,“然后告诉侯贵平的母亲,你儿子是自杀的。
一个模范生,支教老师,在学校里被学生家长告了强奸,然后在警察抓捕他的时候跳进河里,畏罪自杀。
他们连尸体都没让她看最后一眼。”
......
杜哲想起这些话,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了。
祸不及家人?那得惠不及家人才行。
李建国父母那么大的房子,养了那么多的畜生,他就不信他的父母没粘过李建国半点荤腥。
李建国用权力迫害了江阳,用权力让孙传福和胡一浪这样的人逍遥法外。
既然法律保护不了江阳,也就同样保护不了李建国。
杜哲很清楚,自己做的这些事,是以牙还牙,是以暴制暴。
是一个拥有超越常人力量的人,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去平衡那个被权力扭曲的天平。
他要让那些应该付出代价的人知道,恐惧是什么滋味。
杜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江阳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天气不错,别忘了吃药。”
江阳回:“好,你也注意安全,特别是,巡查工地的时候...”
杜哲把手机放回口袋,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在漫长的旅途中惬意地打了个盹。
没有人知道他昨晚做了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他接下来还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