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紫晋山庄园。
江阳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身已经被他捏变了形,水沿着瓶口溢出来,滴在他的裤子上,他没注意。
朱伟坐在他左边,身体前倾,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拳头攥得发白。
杜哲坐在最右边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电视里,公安部新闻发言人正在召开新闻发布会。
“……经公安机关缜密侦查,检察机关依法提起公诉,人民法院依法审判,以孙传福、李建国、胡一浪为首的特大犯罪团伙已被彻底摧毁。三名主犯已被依法判处死刑。相关涉案人员均已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发言人翻了一页稿子。
“此外,针对侯贵平同志遭受的不公正对待,经重新调查核实,侯贵平同志系被他人故意杀害,此前认定的'畏罪自杀'结论予以撤销。
侯贵平同志在支教期间发现违法犯罪线索并积极举报,其行为应当得到肯定和保护。
在此,我们向侯贵平同志及其家属表示深切的歉意和敬意。”
镜头切到台下的记者席,闪光灯亮成一片。
江阳嘴唇发抖,手中矿泉水瓶口往外淌水,他感觉不到。
朱伟猛地站起来,又慢慢坐了回去。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擦完之后才发现脸上全是泪。
杜哲抽了几张纸巾,塞给江阳几张,又递给平康白雪几张。
朱伟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擦。
江阳没接,他的眼泪掉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矿泉水瓶上,和溢出来的水混在一起。
几天前他就已经收到平反通知书和国家赔偿,相关部门也进行了小范围的公示。
没有上电视澄清,不过他不在乎,如果他在乎,当初就不会沦落到那种地步。
电视里,发言人继续在说。
但三个人已经听不见了,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朱伟先开口。
“侯贵平,你听见了吗?”
没人回答他。
朱伟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
“侯贵平,你听见了吗?天亮了。”
江阳把矿泉水瓶放在茶几上,双手捂住了脸。
杜哲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这两个人。
他没有安慰他们,有些时刻不需要安慰,只需要有人在场。
......
朱伟是三个月前来的。
江阳给他打那个电话的时候,他正在老家帮人送水,一个月三千块。
电话那头,江阳的声音他差点没认出来,太清亮了,不像那个日渐佝偻的男人。
“朱伟,来京州,我这边需要人。”
“干什么?”
“来帮我忙,一个月十万。”
“你哪来的钱?”
“来不来?”
“来。”
第二天朱伟就到了京州。
江阳在高铁站接他,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朱伟站在出站口,看着那辆车,又看着从驾驶座下来的江阳,面色红润,神清气爽。
朱伟:“你是江阳?”
“不然呢?”
“你……”朱伟上下打量他。
江阳笑了一下,那是一种朱伟很久没在他脸上见到的表情,松弛的、不带防备的笑。
“说来话长,上车再说。”
在车上,江阳把杜哲的事简短地说了。
没说太多细节,只说有个远房表弟在海外做了些生意,回国投资,现在他是表弟在国内的全权代表。
朱伟听完:“你那个表弟,什么来头?”
江阳握着方向盘,想了想。“贝莱德最大个人股东,身家四百亿美金,福布斯全球富豪排第四。”
朱伟的手停在安全带上。
“美金?”
“美金。”
朱伟把安全带系上了,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行,你说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从那天起,朱伟就成了江阳的司机兼贴身保镖。
他不是警察了,没有配枪,没有证件,没有编制。
但他还是那个朱伟,那个平康白雪。
眼神锐利,反应极快,走路的时候永远在扫视周围环境,坐在任何地方都背靠墙壁,面朝门口。
杜哲第一次见到朱伟的时候,打量着他。
四十出头,平头,颧骨高,下巴方,身材精壮,走路带风。
穿一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像随时准备动手。
“朱伟?”
“杜总。”
“叫我杜哲就行。”杜哲伸出手。
朱伟握了一下,力度很大,松得很快。
“江阳跟我说了,谢谢你能来。”
朱伟看了江阳一眼。“不用谢。他叫我,我就来了。”
杜哲点点头...
......
吴爱可的电话,是在江阳跟省发改委签约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项目的新闻发布会后打来的。
那天下午,江阳刚从省发改委开完会回来,手机屏幕上亮起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江阳?”
那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个声音他曾经每天都能听到,在梦里也听到过。
但隔了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吴爱可。”
“我……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新闻发布会的直播。”
“嗯。”
“你……你看起来很好。”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江阳听到了轻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江阳,我……”
“别说了。”江阳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波澜。“当初是我自己的选择。查侯贵平案是我自己要查的,跟你没关系,你不欠我什么。”
那边又沉默了。
江阳接着说:“以后别打这个电话了。”
“为什么?”
“我的妻子会误会。”
吴爱可没有再说话。
江阳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然后电话挂了。
忙音传过来的时候,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然后锁屏,放回口袋。
他坐在车里,发动引擎,没有立刻开走。
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打开和郭红霞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回来吃饭吗?小树想你了。”
三秒后,回复来了。
“回,你少抽烟。”
“戒了。”
“……真的?”
“真的。”
那边发了一个表情,是一个小人在鼓掌。
一个月前,江阳把郭红霞和小树接到了京州。
离婚手续是几年前办的,那时候他刚出狱,不想拖累她们。
但现在的他不一样了。
身体在恢复,经济上没有压力,杜哲给他安排的一切,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资格把她们接回来。
“红霞,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复婚。”
“好!”
“小树上学怎么办?”
“我知道,京州这边学校我都看好了,学区的事我都解决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干了?”
江阳笑了一下。“重新认识了一个很厉害的人。”
郭红霞来京州的那天,杜哲安排了一辆劳斯莱斯去接机。
郭红霞站在航站楼出口,看着那辆车,又看着从车上下来接她的江阳,怔怔出神。
小树先跑上去了,“爸爸!”
江阳蹲下来,一把抱住了儿子。
郭红霞站在后面,看着江阳的脸。
气色好得不像话,眼睛亮得像回到了好几年前。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她张了张嘴,没说出完整的句子。
江阳站起来,牵着小树,走过去,把手放在郭红霞的肩膀上。
“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