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夏。
精武门道场,植芝盛平站在场地中央,双脚微微分开,膝盖弯曲,重心下沉。
他的头发比六年前白了大半,但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棵扎根岩缝的老松,精气神明显比之前上了一个台阶。
杜哲只用一成实力与植芝盛平对练,从右侧切入,拳风破空,直奔植芝盛平的肋下。
植芝盛平的身体像水一样流开了,杜哲的拳头擦着他的衣襟过去,落了空。
与此同时,植芝盛平的手掌搭上杜哲的小臂,顺着来力的方向一引一转。
杜哲的身体被带得前倾半步。
他右脚蹬地,硬生生稳住重心,反手扣住植芝盛平的手腕,脚下画了个半弧,借力把对方往左侧带。
植芝盛平没抵抗,顺着杜哲的力转了半圈,另一只手轻轻搭上杜哲的肘关节,四两拨千斤。
两个人在道场里转了三圈,像太极推手,又像合气道的流演。
最后杜哲后撤一步,收拳站定,胸口微微起伏。
植芝盛平也收了势,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老师,你放的水是不是有点多了?”
“哈哈,是你的手比五年前更滑了。”
植芝盛平的笑里有着被岁月打磨过的平静,他拿起道场角落的毛巾,擦了擦脖子。
“老师,”植芝盛平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杜哲身后,“外面又有人在传,说精武门被黑龙会灭了门。”
“这不是好事吗?”杜哲笑道。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被穿堂风一吹,散在道场的横梁间。
钉子撒出去后,杜哲又在这座道场里待了五年,每天做的事情只有三件:练武,看书,做好钉子们的后勤。
植芝盛平的合气道确实不一样,杜哲的力量和速度已经远超人类极限,但他本质上是“数值怪”,一力降十会。
植芝盛平教会了他另一种东西——不抗,不争,不挡。
力量来了,就让它流走,对手的力越大,被引导回去的反噬就越重。
这跟太极的借力打力异曲同工,而合气道更柔和,更绵密,像水渗进石头的缝隙里,冬天一冻,石头就裂了。
杜哲用了五年时间,学会了这个理念的皮毛,至少他自己认为只学到了皮毛。
现在他出拳,不再是一味求快求重。
他的拳路里有了“回旋”和“吞吐”,力量不是直线打出去,而是在接触的瞬间改变方向,从对手意想不到的角度钻进去。
植芝盛平说,这叫“气之流”。
杜哲说,这叫“省力气”。
两个人就这么练了五年。
道场外面,精武门的名字一天比一天淡。
东京的报纸上偶尔提到“精武门”三个字,语气跟提一个已经死去的老人差不多。
“曾经的武术圣地”
“被时代遗忘的旧物”
“黑龙会阴影下的牺牲品”。
军部的人来看过两次,看到的是一座破败的武馆和两个中年男人在院子里慢吞吞地比划。
他们走了,再没来过,但是留下了暗哨。
只是这些暗哨又如何能躲过杜哲的感知呢,只有确定门口没有暗哨的时候,杜哲才会在路口做几个交叉确认的暗记,让钉子知道什么时间可以上门。
......
杜哲回到内堂,桌上摊着一叠报纸。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报纸,有一条不起眼的消息,标题是:“畅销作家川端康再度被禁,新书《冬の蝶》遭没收”。
杜哲把报纸翻过来,看了看第三版。
第三版角落里有一条更小的消息:“大阪府警神探藤田正义破获连环杀人案,获警视总监嘉奖......”
......
植芝盛平正在院子里扫地,竹扫帚在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盛平。”
“嗯?”
“去把门关上。”
植芝盛平没问,放下扫帚,走到大门口,把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推上,插了门闩。
杜哲走到后院,从后门接过一个箱子,来人不作停留,交过箱子就走了。
杜哲关门,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层油布,油布下面几封信。
他拿起最上面那封信,拆开,然后用一本指定的书籍,对照着破译信件的内容。
每个徒弟的信件,用的都是不同的书做对照内容,每本书不重复使用,这是他们约好的。
“老师,书又被禁了。这次没收了三万册。但出版协会那边已经打点好了,换了个书名重新印,下个月能上市。
另外,三岛由纪在新书发布会上被宪兵队带走了,我们花钱打点,很快就被放了出来。
他在里面待了不到十个小时,出来之后笑嘻嘻的,说牢饭不好吃。——川端康”
第二封:
“老师,第二批种子已经分发到六个县的农协了。化肥厂的产能今年扩大了两倍,价格压得很低,本地小厂子撑不住,已经有四家关门了。农民今年全用我们的种子和化肥,收成不错。——农林省,田中”
第三封:
“老师,东京大学医学部今年有十一人被陆军军医学校征召。大阪那边有八人,京都有六人,都在名单里。
他们现在还在学习阶段,没有接触到核心项目。但根据学长透露,军医学校内部有一个'特殊研究班',具体内容保密。——医学省,圆匡”
......
1936年。
五年前他撒出去的种子,有些已经发芽了,有些还在土里闷着。
川端康他们的书,禁了发,发了禁,来来回回折腾了六七轮。
每一轮禁令都让书更火,每一轮解禁都让虚无主义更深地渗进帝国的骨头缝里。
这五年里,杜哲又让他们出版了很多书,有杜哲给他们的手稿,也有将一些名著改编成日文版的。
《愤怒的葡萄》。
“银行和资本家把我们赶出了家门,他们说这是生意,我们说这是偷窃。”
《五号屠场》。
“他亲眼看着十三万人被烧成灰烬,Soitgoes。”
《双城记》。
“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人们正在直登天堂,人们正在直下地狱。这适用于伦敦和巴黎,也适用于东京。”
《老人与海》。
“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除非欺骗他的,是他效忠了一生的东西。”
《德伯家的苔丝》。
“她是一个纯洁的女人,却被体制、阶级和男人依次碾碎了骨头。”
《人间失格》。
“我的一生都在扮演小丑,因为我害怕人类。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最后一本是:《水浒林冲传》。
“我在前方为帝国征战,帝国在后方替我照顾家人,帝国的情,帝国的礼,还不完。”
每一个读到这本书的军人和他们的妻子,都知道故事说的是:
“你在前方卖命,你的上级在后方强暴你的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