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市麴町区。
冬夜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屋脊。
杜哲蹲在一栋民居的屋檐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穿着一身黑,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在等,等凌晨三点。
这一带是东京的核心区域,军部、枢密院、皇宫,全在不远处。
白天到处是宪兵和便衣,夜里巡逻也没断过,每隔二十分钟一拨,两人一组。
杜哲数过,第一拨从东口进,第二拨从西口出,中间有四分钟的空窗。
远处的钟楼敲了三下。
杜哲从阴影里闪出,好似一片被风卷起的黑布。
他翻过院墙,落地时脚尖先着,再放下脚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穿过一条窄巷,翻过两道围墙,避开一个靠墙打盹的巡警。
神社的轮廓出现在夜色里。
面前的建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飞檐翘角,黑瓦白墙,正门紧闭。
门口挂着的灯笼早就熄了,只剩空壳子在风里晃。
原名东京招魂社,1879年改的名。
杜哲看着那块匾额,嘴角在纯黑面罩底下微微扯了一下。
招魂?
从明天起,这里才真的能招魂。
他绕到北侧,那里有一段围墙,墙根种着松柏,枝叶遮住了大半墙面。
踩着树干借力,翻上墙头,又像猫一样无声落地。
拜殿就在眼前,
他绕到拜殿后方,角落里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旧式铜锁。
杜哲从背包里摸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手腕一转,一挑,铜锁“咔嗒”一声弹开。
他推开门,侧身闪入,反手将门带上。
地下空间有一个入口,离门三步远的位置,一道窄窄的石阶通向下方。
石阶一共二十七级,走到最底部,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壁是夯土,头顶是砖拱,甬道尽头,又是一道门。
杜哲如法炮制,铁丝一挑,锁开。
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骨灰坛,一排一排,密密麻麻。
粗陶烧制,灰白坛身,坛口封着布盖,用麻绳扎紧。
每一只坛子前面立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编号和部队番号,没有名字。
这里存放的是历次战争中阵亡的士兵骨灰。
日清战争,日俄战争,出兵西伯利亚。
这是整座神社最核心也最隐秘的区域。
杜哲稍微数了数,八千三百七十二只。
他走到第一排第一只坛子前。
取下坛子,放在地上,解开麻绳,揭开布盖。
骨灰是灰白色的粉末,干燥,细腻,带着一股焦糊的底味。
杜哲想了想,给自己面罩外又套了一层N95口罩,再套一层医用口罩,最后再套一层N95,像当初的吕受益一样。
然后又在夜行衣外面套上一层防护服,两层手套,才开始干活。
杜哲把坛子倾斜,扒拉开骨灰,见到罐底,灌入半斤水银。
银白色的液体流入骨灰底部,沉入坛底,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那是重金属穿透细小粉末间隙的声音。
灌完,他把坛子扶正,用手将骨灰重新拨回原位,盖住底部的水银,又晃了晃,拍了拍坛身,使其均匀的裹满......
总之表面看去,跟原来一样。
盖回布盖,扎紧麻绳,用布口擦干净操作中漏出的骨灰,重新放回木架上。
对齐,摆正,跟旁边的坛子保持同一间距。
第一个,完成。
第二个,取下,开盖,灌水银,覆骨灰,封盖,擦坛身,归位。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动作机械而精确,像勤劳的流水线工人,没有多余的步骤。
每一只坛子灌入的水银量都是半斤,雨露均沾,绝不厚此薄彼。
他的工作越来越熟练,速度也越来越快,饶是如此也用了两个半钟头。
杜哲退后一步,看着整排整列的骨灰坛。
想了想,又从角落里收集了一把干灰,然后复制,重新取出摊在手上。
不停挥散干灰,落在坛身上,落在木架上,落在地面上。
一层薄薄的灰,很自然地覆盖在所有表面,像很久没人来过。
杜哲又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完美。
八千三百七十二只骨灰坛,每一只底部都躺着半斤水银,一共四吨。
水银在常温下会缓慢挥发。
汞蒸气比空气重,会沿着坛口的缝隙慢慢渗出,在密封的地下空间里逐渐累积。
汞蒸气会越积越浓。
而这座地下空间就在拜殿正下方。
上方是参拜大厅,但凡有人来参拜。
每一次低头、默哀、合十,呼吸都在吸入从地底渗透上来的微量汞蒸气。
症状不会立刻显现。
慢性汞中毒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的累积。
先是头痛、失眠、手指发抖,然后是牙龈出血、记忆力衰退,再然后是肾损伤、神经损伤。
即便有人发现神社好像不对劲了,他们也不会来到这里打开这些骨灰坛。
因为打开骨灰坛,意味着亵渎英灵,在如今的脚盆国,没有什么比亵渎英灵更大的罪过。
杜哲把铜锁重新挂回门上,锁好,扬灰。
又走到石阶入口,把那扇木门关严,确认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
天已渐鱼肚白,他翻过围墙,穿过碎石院子,踩着松柏枝翻出神社,沿着来时路返回。
翻墙,穿巷,避开醉鬼,避开巡逻队。
回到那栋民居的屋檐下,换装,叠好,收进背包。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蓝调时刻。
神社的方向,屋顶的黑色轮廓在晨光中一点一点显现出来,像一座沉默的坟。
眼前这座神社,即将变成一个诅咒之地。
每一个来参拜的人,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被那些死去的士兵拉进地狱。
“多么灵验的神社呀,你看,来拜过的都提前升天了,你就说神不神吧?”
“至于平民,来拜鬼的,能是什么好平民?”
杜哲轻声冷笑,而后转身走进晨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