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五日,川军到了。
他们是走着来的,从成都出发,走了四十多天。
鞋底磨穿了,脚上全是水泡。
到了南翔,接到命令往罗店方向增援。
队伍还没到阵地,路边已经能看到尸体,是东一堆西一堆,有的摞在一起,军装上的灰布被血浸透了,干在身上发硬发黑。
苍蝇嗡嗡地飞,空气里全是腐肉的腥味。
刘营长站住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兵,大多脸色惨白,有年轻的捂着嘴干呕。
“都给老子看清楚。”刘营长指了指路边的尸体,“各就是战场,等下到了阵地上,炮一响就趴起,莫站起当靶子。”
说完带头往前走,路过一具尸体,看起来是一个娃娃兵,脚边放着一双草鞋。
刘营长低头看了看那双草鞋,然后把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磨得快要烂掉的草鞋也脱下来,并排放在那双草鞋旁边,光着脚,继续往前走。
九月六日凌晨,川军接防罗店西侧阵地。
说是阵地,其实只剩下几道被炮火翻过无数遍的土沟。
上一批守在这里的部队已经打光了,战壕里到处是来不及收殓的尸体。
刘营长刚把兵力布置好,天还没亮透,日军的炮火就打过来了。
排炮,一轮接一轮,密集,没有间隙。
泥土被炸得飞起来,弹片在空中打着旋,削穿了路径中的一切。
川军缩在战壕里,耳朵被震得嗡嗡响。
骂声被炮声吞没,有人捂着耳朵张着嘴,什么也听不见。
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等炮声一停,日军已经冲到了两百米内。
土黄军装涌出,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蝗虫,没有喊叫,没有混乱,只有沉默的、机械的、不可阻挡的前进。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
川军开火,老套筒又闷又哑,和对面三八式清脆的枪声比起来,像破锣嗓子。
有的枪膛线都磨平了,打一枪要拉一下枪栓,拉不动就用脚踹。
有老兵踹了三脚才把枪栓踹开,嘴里骂骂咧咧:“你个龟儿子,老子回去就把你熔了打锄头!”
日军的第一波冲锋被打退了,川军这边也倒下了很多。
有个兵趴在战壕沿上,脑袋上多了一个洞,眼睛还睁着,嘴半张着,似乎还有半句脏话没骂完。
卫生员爬过去摸了摸他的脖子,朝刘营长摇了摇头。
......
日军又上来了,这次比上次更多。
九九式轻机枪的子弹打在战壕壁上,土块碎屑乱飞,压得川军抬不起头来。
刘营长还了两枪,一枪打飞了一个机枪手的钢盔,另一枪打中了副射手的肩膀。
但第三个鬼子立刻补上来,机枪的火力网依旧在。
他们的火力太猛了,打得川军的阵地前沿全是弹孔,像一面被戳烂的筛子。
打到中午,阵地上的活人已经少了一半。
没死的也没闲着,有人在用刺刀撬弹药箱,有人把阵亡弟兄的子弹带解下来往自己身上挂,有人蹲在战壕里把石头一块块码好,石头不够用了,就把碎砖头也摞上去。
对面日军的冲锋一浪接一浪,不退,不停,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压,像没有知觉的丧尸。
有个年轻兵从战壕里探出身子,把一颗手榴弹甩了出去。
手榴弹飞到半空,他还没来得及缩回来,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胸口。
血飙出来,溅了旁边排副一脸。
年轻兵捂着伤口滑倒在战壕里,排副扑过去按着他的伤口,扭头朝后面吼:“卫生员!”
卫生员从战壕那头连滚带爬跑过来,打开急救包,手抖了半天拆不开那卷绷带。
排副一把抢过来,笨手笨脚地往年轻兵胸口上缠。
缠了两圈,血还是往外渗。
又缠了一圈,血还是止不住,年轻兵的脸越来越白,嘴唇开始发紫。
他忽然开口,像是早就想好了的。
“排副,莫缠了。把我各点纱布省给别个。”
“你帮我给我妈带个话,就说老幺不孬,走前头没哭。”
排副低着头,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年轻兵的。
年轻兵没等到回答,已经不动了。
......
打到下午,弹药见底了。
刘营长沿着战壕走了一圈,每个兵的口袋都掏过了,凑不出几个满弹匣。
阵地前方,日军正在重新集结。
他们的指挥官举起将军刀,刀尖对准了川军的阵地。
身后的步兵开始上刺刀,动作整齐划一,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杀人机器。
刘营长看着阵地下方那片刺刀的寒光,扯开嗓子:
“弟兄伙!子弹打完咧,手榴弹也打完咧。等下鬼子再上来,就是我们用刺刀说话的时候了。各人把草鞋拴紧,莫跑脱咯。到了那边,老子请你们吃火锅。”
“营长,那边有没得火锅哟?”
“有得!你多杀几个龟儿子,等下我个人给你一盘毛肚。”
“要得!哈哈哈!”
“哈哈哈——”
战壕里响起骂声和笑声,老兵们开始蹲下来紧草鞋的带子,把绑腿重新缠了一遍。
有人把刺刀抽出来用袖子擦,擦了一遍又一遍。
有人从兜里摸出最后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挨个传过去。
烟头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刘营长把驳壳枪往腰里一插,从地上捡起一支上了刺刀的老套筒,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兵。
都是四川娃儿,有的蹲着,有的趴着,都盯着他看。
“川军!”他把刺刀举过头顶,“给老子雄起!”
“雄起!”
几百条嗓子一起吼出来,震得战壕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他们从战壕里冲了出去,端着刺刀,朝那片黄压压的人影扑过去。
有人在冲锋的路上倒下,后面的人跨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老兵们的草鞋在碎石上踩出细碎的声响,像千百只飞蛾扑向同一团火。
刘营长跑在最前面,他看见最近的那个日军士兵的脸,看见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犹豫,有对他手中那支快要散架的老套筒的轻视。
也看见了那个鬼子兵的身后,还有一百个、一千个同样端着刺刀的敌人,正等着碾碎这片阵地上最后一批中国人。
他把所有的愤怒、疼痛,乡愁都压进喉咙。
“龟儿子——格老子来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