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安全区的门就又被砸响。
枪托一下一下砸门,铁门上的漆皮往下掉。
拉贝从床上坐起来,鞋没穿利索就往外走。
翻译已经站在门口,两腿打抖。“皇军要进来搜查中国兵。”
拉贝把门打开,外面站着二十几个鬼子兵,三八式步枪上了刺刀,枪口冲着门里。
带头的是个少尉,矮个,脖子粗,明显就是被上级命令过来试探的,死了也不可惜的那种。
“这里是国际安全区,受贵国政府承认,你们不能进入。”
拉贝说的是德语,翻译把话翻过去。
少尉听完了,装作没听懂,只一挥手。
“搜。”
士兵刚要往里挤,拉贝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门洞中间。
“要进去,先杀了我。”
少尉的手按上刀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拉贝没有丝毫退让,也没看少尉的刀,只是盯着少尉的眼睛。
几秒钟后,少尉把刀柄松开了,他朝拉贝骂了一句,然后就带着人走了。
拉贝关上门,手在门闩上按了一会儿。
已经有人听见动静出来看,也有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墙根,拉贝朝他们摆了摆手。
“回楼里去。”
他转身上楼,下楼时,换了一件深色西装,纳粹臂章整整齐齐套在左臂上。
上午,消息传过来。
三个街区外,日军在汉口路设卡,把从安全区外逃过来的难民拦住了。
其中二十几个青壮年,被拉到墙根站成一排,准备带走。
拉贝带着三个人去。一个是委员会里的美国医生,一个是德国来的传教士,还有杜哲。
杜哲跟在拉贝后面,像他带的一个中国助手。
到了汉口路,日军已经把人绑好了,十几个男人蹲在墙根下,手被粗绳串在一起。
一个中佐站在路边抽烟,看见拉贝一行人过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又是你们。”中佐说。
“这些人是平民。”拉贝说,“他们没有武器,也不是军人,你们不能这样对待他们。”
中佐冷笑:“你检查过?那你告诉我,他们手上的茧是哪来的?搬枪搬出来的?”
“农民有茧,工人有茧,拉车的也有茧。”拉贝说,“你们用茧抓人,和用手长得像军人杀人,没有区别。”
翻译战战兢兢把话翻过去,中佐的脸黑了。
杜哲站在拉贝身后三步远,从袖子里滑出一叠日元,悄悄塞给旁边一个日军曹长。
曹长看了他一眼,把钱收进怀里,然后走到中佐身边小声说了几句。
“中佐阁下。”拉贝语气放缓,用他那种德国人的、一板一眼的腔调说,“如果你一定要带人走,请你先让我的记者先生拍下这些人的脸。明天,他们的照片会登在米国和欧洲的报纸上。
标题是:日军在非军事区抓走平民。”
中佐眯着眼,盯着拉贝看,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美国记者,手中正拿着相机。
“走。”中佐对身边的士兵一挥手。士兵们把绑着的人松开,朝他们吼了一声“滚”。那些人跌跌撞撞朝安全区方向跑。
拉贝站在原地看他们跑远,有两个人跑出几步就摔倒了,膝盖磕在碎砖上,然后爬起来继续跑,像被野兽追了一整夜的羊。
拉贝一直等最后一个人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
往回走的路上,
拉贝:“他明天还会抓别人。”
杜哲:“能救几个是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