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7月,黄土高原的日头毒得像刀子,把路上的浮土晒成一层细粉,车轮碾过去,扬起的灰能遮半天日。
杜哲开着一辆装满物资的卡车,往赵家峪方向驶去,途中经过层层关卡和搜查,好不容易才开到被服厂门口停下。
两个放哨的民兵上前:“站住!干什么的?”
杜哲将早就准备在手里的两包骆驼牌香烟,递给民兵,民兵下意识伸手接住。
“走亲戚。”
“找谁?”
“李云龙,李厂长。”
“车上装的什么?”
“粮食,肉,罐头,可以直接上去看。”
两个民兵对视一眼,一个留在原地警戒,另一个上车掀开盖布查看。
“确实都是粮食......还有酒。”
年纪大的那个把烟塞进兜里,朝路尽头努了努嘴。
“顺着走,看见院子就是。”
说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杜哲,眼神里有点不好意思。
杜哲笑着点点头,伸手在车斗里抽出几条腊肉递给他们。
民兵不好意思地边挠头边笑道:“这,我们又纪律,这个不能收。”
杜哲:“拿着,人人都有。”
“这怎么好意思呢?谢谢嗷!”
“那我过去了喔。”
“好嘞好嘞。”
杜哲走后,两个民兵就直接把东西上交了。
......
被服厂占的是村里一座地主老宅,院里头传来洋针车的咔嗒声,夹杂着女人说笑。
杜哲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屋里安静了一息。
“进来。”
杜哲推门而入。
屋里光线暗,窗户纸漏进几道细长的光柱。
炕桌上搁着半碗地瓜烧,一碟咸菜,两个杂粮窝头。
炕上盘腿坐着个人,三十岁左右的模样,方脸宽额,眉毛粗黑,虽是南方人,却有股北方汉子的粗犷底色,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袖子撸到小臂。
他手里捏着酒碗,刚送到嘴边,看见门口进来个陌生人,碗停在半空,眉头拧了起来。
杜哲没等他开口就走到炕前,把手里提溜的一大兜东西往炕桌上一搁。
桌面被压得闷响一声,两瓶赖茅,两瓶汾酒,两瓶莲花白,十盒牛肉罐头,十根串起来的腊肉,还有两条骆驼牌香烟。
杜哲伸手,笑意盈盈:“李团长,久仰大名,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李云龙的目光从杜哲脸上移到桌上,又从桌上移回杜哲脸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又看了看桌上的“薄礼”,实在不知该怎么把这个笑容和煦,长得跟自己差不多俊俏的年轻人赶出去。
只好勉强伸出手浅握了一下。
“你谁啊?一进门就往老子桌上搁东西,我这被服厂什么时候改供销社了?”
边说边把东西往自己这边扒拉。
杜哲也不见外,直接往另一边的炕上一坐,腿一盘,伸手拧开一瓶赖茅的盖子。
酒香从瓶口溢出,在屋里散开。
“老李,我大老远来看你,你就这态度?”
“老李?”
李云龙被他这声“老李”叫得一愣。
“咱俩认识?”
“不认识。”
“那你搁这说啥呢?”
“这不就认识了吗?”
李云龙被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又盯着杜哲看了好一会,忽然把装地瓜烧的酒碗往桌上一顿。
“你,你这张脸长得这般好看,不会是我爹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吧?上门认亲来了?”
“美得你!”
杜哲拿过桌上的两个粗瓷碗,倒满赖茅,酒液微黄,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举起碗,冲李云龙敬酒。
“李团长,现如今,整个晋西北谁不知道你李云龙的名号?干掉坂田联队的是你吧?这一碗,我敬你。”
说完仰脖一口闷。
酒液灌进喉咙,辣意从舌根烧到胸口再到胃里。
杜哲的脸皱成一团,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这破玩意是真没五粮液顺口。
他把碗翻过来,碗底朝天,朝李云龙亮了亮,示意自己没养鱼。
李云龙没喝,他就这么看着杜哲,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怀疑。
“别别别,还是说清楚的好,我李云龙无功不受禄。”
嘴上说着,眼珠子却往杜哲那空碗上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桌上那瓶开了盖的赖茅。
酒香在屋里越散越浓,他鼻子微微翕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杜哲再次给自己酒碗满上。
“我再敬你一碗,这一碗,敬八路军战士英勇无畏的精神。”
话罢又是仰脖一口闷。
碗底翻过来,亮了亮。
“这第三碗——”
话没说完,李云龙已经按住了杜哲正在倒酒的手腕,另一只手一把夺过酒瓶,动作快得像抢鬼子手里的三八大盖。
“哎哎哎,你这人怎么光自己喝?这东西不是给我的嘛?怎么你还想全装肚子里带走啊?不带你这样的。”
说完鼻子凑近瓶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酒香灌进鼻腔,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得翻江倒海。
他又瞄了杜哲一眼,杜哲摊手,一脸无所谓。
李云龙这才笑嘻嘻地把杜哲手里刚倒满的那碗赖茅端过来,嘬了一小口。
酒液滑进喉咙。
“嗯——!香,醇,烈,浓!好酒好酒。”
他砸吧砸吧嘴,把碗放下,两只手搓了搓,像是在回味,片刻后,脸上的笑收了,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好了,这酒也喝了,近乎也套完了。说说吧,找俺老李啥事。”
杜哲把酒碗放回桌上,刚才那股子自来熟的劲儿收了七分,脸上还带着笑。
“鄙人姓杜,单名一个哲字,海归华侨,上海和平饭店老板。”
李云龙的眼皮跳了一下。
上海和平饭店,这几个字分量可不轻。
那地方是租界里的避风港,别说黑白两道了,国军日军都得给面子,他听旅长提起过。
李云龙重新打量杜哲,目光从对方白皙干净的手指、到一身洋人打扮,最后落在脸上。
“你这么大的财主,跑这穷山沟里来,总不能是来旅游的吧?”
李云龙刚好起来的态度,又淡了几分。
显然,李云龙是不信的,这种人怎么可能会跑到这又没钱,又没粮,还处于战乱的穷地方?
杜哲把桌上的酒碗移开,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搁在炕桌上。
是一张手绘地图,墨线清晰,标注着河南、山西、晋西北周边的日军据点分布、兵力配置、补给线路。
“这才是我的见面礼,是我一路过来画的,不算完善,聊胜于无。”
李云龙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缩了缩,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几寸。
“这图……这纸……有点旧啊。”
“我花了不少时间慢慢画的,有些可能已经失效了,但大部分战略要地,日军是不会轻易变更的,这里四十七个日军据点,三个联队驻防,十二座弹药库,九处粮秣站,这些情报,不知对八路军有没有用?”
“......”
过了好一会,李云龙才把目光从地图上挪开,重新落在杜哲脸上,心里盘算着怎么验证这份情报,还有眼前这人身份的真伪。
“杜老板。”他边说边把地图折起来,揣进兜里。
端起酒碗,顿了一下,把剩下的半碗赖茅一口喝干,碗底朝杜哲亮了亮,“你想要什么,总得让我心里有个数。”
杜哲没有直接回答,他从炕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挑开一点窗户纸的缝隙,再闭眼感受了一会,确定隔墙无耳才说道:“老李,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发配到这儿来吗?”
李云龙的脸色黑了一度。
“抗命?不全对,上级把你塞到被服厂,看似罚你,实则保你。
你灭了坂田,鬼子报复性扫荡一轮接一轮,日军悬赏捉你的告示贴满了据点。
把你藏在这儿缝几个月棉裤,即是让你避避风头,也是磨磨你的性子。你的领导,是真的很看重你啊。”
李云龙没接话,不过嘴角已经有点压不住了,内心嘀咕着,“哈哈哈,旅长还是很护着我李云龙的嘛,要是不经常打劫我就更好了。”
杜哲走回炕前,在李云龙对面坐下。
“我有一座兵工厂。”
李云龙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原来的黑云寨,现在土匪被我解散,那地归我了,位置隐蔽,两台发电机组,全套二十四组机床设备,能造毛瑟98k,能造子弹,能造日式香瓜手雷。”
“厂子有了,设备有了,现在还差一个懂枪、懂打仗、还能镇住场子的厂长。”
“老李,如果有得选。你想当被服厂的厂长,还是想当兵工厂的厂长?”
李云龙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他缓缓开口道:“你是说……让我去给你看厂子?”
“不是看厂子。”杜哲摇头,“我是个生意人,造枪也好,打仗也好,我都是是门外汉,造不出真正的好枪。
但是你可以,也最合适。你到厂子里造枪,我给你解决设备和材料问题。
老李,打鬼子不是只有冲锋一种打法,如果你能造出大量能打600米,800米的狙击枪。
你想想,是不是可以杀更多鬼子,又可以让战士们减少伤亡?”
李云龙一动不动地盯着杜哲,眼珠子里映着窗户纸缝隙透进来的那道光。
“你图什么?我又怎么信你?”
“等我一会。”杜哲起身出门到卡车车斗里摸出一条长布包,回到房里搁在炕桌上打开。
两把毛瑟98k步枪,长得差不多,但质感上有些许差别。
杜哲:“一把是德国造的,一把是我在黑云寨里照着造的,现在只能打300米有准头。”
李云龙把两把枪都拿起来仔细查看:“好家伙!还带瞄准镜?”
杜哲:“八倍镜现在造不了,但我从上海过来时带了很多,管够。”
杜哲端起碗:“怎么样老李?心动不如行动?”
两只碗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瓷声。
李云龙一口灌下去,抹了把嘴,“什么时候能去看看你那厂子?”
“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