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和张大彪下车,抬头望向寨门。
门楼是原木搭的,两根粗桩子撑着横梁,柱子上还残留着刀砍的痕迹。
杜哲伸手推开寨门,门轴吱呀一声,铁锈簌簌往下掉。
进了寨子,一条石板路通向深处,两侧看起来是新砌的水泥房,门窗半掩。
没有人声,没有狗叫,特别荒凉。
李云龙走了几十步,脚步慢下来。
“原来的土匪呢?”
“走了。”
“什么意思?”
“我给了他们一大笔钱,他们各奔东西去了。”
李云龙斜了他一眼,感觉他在忽悠自己。
张大彪在后面也四处张望,手按在驳壳枪柄上,食指贴着扳机护圈。
走过打谷场,三间屋子并排,门口堆着劈好的柴火。
最里头一间半开着门,杜哲推门进去,李云龙跟上。
屋里炕上坐着三个姑娘,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打补丁的棉袄,缩在炕角,看见人进来,齐刷刷低下头。
李云龙的目光在三个姑娘和杜哲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杜哲摇头道:“别多想,这是黑云寨下山劫道时掳来的人质,家人已经没了,一直被关在寨子里。我接手的时候她们已经被关了小半年,她们也无处可去。”
“被服厂那边缺人手吧?把她们三个带过去学做衣服,这地方往后用不着她们。”
李云龙嗯了一声,朝张大彪使了个眼色。
张大彪上前,蹲在炕边,压低声音问了几句家在哪里、父母还在不在。
三个姑娘低着头,一个敢开口说话的都没有,只是点头或摇头。
“先带出去,安排到前院等。”李云龙说。
张大彪把人领走,屋里只剩杜哲和李云龙。
“走,办正事。”
杜哲带李云龙穿过两道土墙夹道,进了寨子里已经被改造成厂房的院落。
推门进去,机油味扑面而来。
厂房里摆着好几列机床设备,有日式型号,也有国军型号,铭牌上还有东京造兵厂的番号。
靠墙的铁架子上码着钢料、铜棒、木箱,地上散着碎铁屑和锯末。
李云龙走到车床前,手掌按在床面上,摸了一把冰凉的铸铁。
“你小子胆子真不小。”
“比我胆子大的应该不太多。”
杜哲从铁架子上取下一支步枪,递过去。
李云龙接过来,先是掂了掂分量,然后拉了一下枪栓,栓体顺滑地滑回去,咔哒一声咬合。
他把枪托抵在肩窝,眯起一只眼,顺着枪管瞄准门外。
“好枪。”
“毛瑟98k,德制原品。”
李云龙把枪放下,“你自己造的呢?”
杜哲走到工作台前,从一堆零件里翻出一支还没装枪托的枪机组件,开始当着李云龙的面组装。
五分钟后,一支步枪摆在工作台上。
李云龙拿起来,拉了一下枪栓,涩。
他把枪口朝上,对着光看了一眼膛线,膛线倒是有了,就是深浅不一。
“这是你造的——”
“对,算是废品。”杜哲说。
“那你之前给我看的那把呢?”
“废了三十多把,挑出来一把最好的给你看。”
杜哲把工作台旁边的废料筐拖过来,筐里堆着歪七扭八的枪机、报废的枪管、断裂的弹簧。
李云龙在废料筐里伸手扒拉了几下,拎出一根弯了的枪管,在手里掂了掂,又把枪管丢回筐里。
“可惜这么多好料子。”
“所以才需要你来帮我。”
李云龙在工作台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车床的摇把。
“我试试。”
杜哲让开位置,把工具递过去。
李云龙挽起袖子,在杜哲的指点下开始加工第一个零件。
“他娘的......”
“没事,再来。”
张大彪从前院回来,也卷起袖子加入。
不得不说李云龙还是有点天赋在身的,他是篾匠出身,干起活来心灵手巧的样子与世人对他粗犷的印象有些不搭。
又或者是因为常年摸枪,对枪的了解比杜哲强太多,仅仅废了六把材料,李云龙就加工并组装出一支能拉栓的步枪。
他拿起来拉了三下,枪栓顺滑了不少。
“还行。”李云龙把枪搁在台面上,跟张大彪对视了一眼。
张大彪咧嘴笑了。
“团长,咱这手艺还行。”
“什么还行,比他强。”李云龙朝杜哲努了努嘴。
杜哲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翻了个白眼。
“行,你俩比我强。所以这厂长——”
“你先别急。”李云龙抬手打断他,“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跟上级汇报。”
“不是我不想自己搞。”
李云龙解释,“这厂子要很多人,瞒不住的。再说被服厂那边也还有一摊子事呢。”
杜哲点头。
“行,你去汇报。不过我话说在前头,换个人来,我可就未必要。”
“嘿嘿嘿,这个你放心,别人要我也不给。”
“车你们开回去。”
“你不说我也得开走,难道你还能让我俩腿着回去?”
“瞧你那点出息,一辆破卡车而已,我多得是,你有本事全开走。”
杜哲把车钥匙扔过去,李云龙一把接住。
李云龙开着卡车回到赵家峪,三个女孩被他接走直接送到被服厂去。
......
电话很快接通了旅部。
“旅长啊,嘿嘿,我李云龙啊。”
“说。”
“姓杜那个小子在咱这搞了个兵工厂,设备齐活,能造毛瑟98k,要我去给他当厂长,您看...?”
“李云龙,你小子不会是癞蛤蟆打哈气吧?”
“真的,旅长,我哪敢骗您呐,我现在手里就有一把,今天在厂里自个造的,跟德国货差不了多少。”
“......”
“旅长,他指名道姓要我,说非我不可,不然这厂就不开了。”
“他这么说的?不会是你小子编的吧?”
“原话。”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腿在地上拖的声音,旅长站起来了。
“这个人身份复杂且敏感,上面还在查,现在跟他接触,时机可不太好。”
“旅长——我求——”
“你先别急,你小子现在在被服厂窝着也是窝着,到他那边去也是窝着。被服厂你别管了,先去摸摸他的底细,看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但有一条——”
“旅长您说。”
“大事必须汇报,不许自作主张,另外,管好你的臭脾气,千万不能伤着他。”
“是!”
“还有,张大彪呢?”
“在我旁边。”
“让他回参谋部,该干嘛干嘛。你选些信得过的兵去就行。”
“是!”
李云龙挂了电话,把话筒按回去,站在电话机前搓了搓手。
张大彪从门边走过来。“团长,怎么说?”
“旅长同意了,你回参谋部,我明天自己带人过去。”
张大彪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支毛瑟98k。
“团长,那把自造的,我带回去给旅长看看?”
“带,让旅长也开开眼。”
第二天清早,赵家峪村口。
一个连的战士列队站在路边,清一色灰布军装,每个人背上都背着被卷。
李云龙跳上驾驶座喊了一嗓子。
“出发!”
卡车轰隆隆发动,后面跟着一个连的战士,沿着土路朝黑云寨方向开去。
四十分钟后,卡车拐过最后一道弯,黑云寨的寨门出现在前方。
李云龙踩下刹车,卡车停住。
他盯着寨门上方,眉头拧了起来。
通讯员从副驾探出头。“团长,怎么了?”
李云龙推开车门跳下去,站在路中间仰头看。
寨门上方,原来光秃秃的横梁上,多了一块新招牌。
木招牌,黑底金字——《得云社》
李云龙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嘴角抽了抽。
通讯员凑过来,小声问:“团长,这什么意思?”
李云龙:“得云社……他娘的,这是吃准了我会来啊。”
通讯员憋着笑不敢出声。
李云龙骂了一句,大步朝寨门走去,喊了一嗓子。
“愣着干什么,都给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