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寨的打谷场上晒着秋阳,几只野雀蹲在墙头啄食散落的米粒。
车间里的机床声从早响到晚,金属切削的尖啸声已经成了这山里的背景音,连悬崖下面的狼都不叫了。
得云社的仓库是杜哲用复制出来的c140水泥浇的,四面墙厚达两米,顶上覆着三层油毡,门口挂着铁锁。
李云龙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仓库转一圈。
他就站在门口,把锁打开,推开一条缝,往里瞅一眼。
瞅完了,锁上,走人,跟供奉祖宗牌位似的,一天不落。
仓库里现在有三百多支毛瑟98k,每支枪旁边配着一个皮盒,里面装着八倍镜,镜片上蒙着油纸。
还有六万多发子弹,分装在木箱里.
三十二箱香瓜手雷,一箱五十枚。
李云龙:“老王!”
王二柱从车间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铁屑。“到!”
“这批枪管良品率多少”
“报告团长,这批九成三。”
“上个月呢?”
“上个月九成。”
李云龙:“嘿嘿嘿,好样的,干得不错。”
两个半月的时间,兵工厂良品率从三成爬到六成,再爬到九成以上。
李云龙相当满意:“老子现在闭着眼都能摸出弹壳公差。”
杜哲正在调试手雷的铸模:“你的手就是尺?”
“哈哈哈,这么说也没毛病。”
手雷生产线是最简单的,日式香瓜手雷的铸模和装药工艺不复杂,关键是引信的延时控制。
杜哲把引信的配方和工艺参数写出来,李云龙安排赵小栓照着做,很快就实现了量产。
至于火药,杜哲一开始是提前从背包里复制原料,堆了不老少。
但量大了之后不好解释,所以让李云龙问旅部要。
李云龙就给旅部摇了电话:
“......旅长,您就别问了,我回头跟您当面汇报。”
旅长答应了,让李云龙跟杜哲谈,火药可以供,换两成武器。
“两成就两成。”杜哲把鸡骨头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上的油。“火药这块儿确实不好搞,交给陈旅长特别合适,两成,合理。”
李云龙:“你小子倒是痛快。”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你老李要跟旅长多学学,这里面门道多着呢。”
李云龙张了张嘴,他确实感觉自己在这俩面前,有点像个愣头青。
不过他的长处就是心大,想不通就不想,人这辈子搞不明白的事多了,不差这件。
这天上午,李云龙又从仓库出来,在打谷场上站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车间里的机床声嗡嗡地响。
他大步走向山寨电话室,电话是杜哲刚架的线,从黑云寨拉到山下八路军的一个通讯站,再转接到旅部。
李云龙拿起话筒,摇了几下摇把。
“接旅部。”
等了大概半分钟,话筒里传来陈旅长的声音。
“旅长,我李云龙啊,嘿嘿嘿,我恭喜你发财了啊。”
电话那头:“你小子倒反天罡。说说吧,我倒要听听你这貔貅要说什么?”
“哎哟我的旅长耶,我李云龙是啥人你还不知道吗?那是——”
“得得得,你是什么人我还能不知道吗?别墨迹,有正事没正事?”
李云龙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往寨门口看了一眼。
“是,旅长,我这现在有一百二十支带八倍镜的毛瑟98k,六百米指哪打哪,您看有没有任务派我去,我也好检验检验这批枪的质量,不能造出来光看不用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你小子给我在那好好呆着,好好造枪,枪我让孔捷去你那取就是了。”
李云龙立马委屈起来:
“哎哟我的大旅长唉,您可不能这样啊。我在这卧薪尝胆,每天吃不好,睡不好,不就是为了造出好枪,然后上前线打鬼子嘛,您当初让我来试试,我这不是试完了,也该让我——”
“好一个吃不好睡不好。”旅长的声音从话筒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凉飕飕的笑意。“我怎么听说你在那边天天大鱼大肉呢?”
李云龙脸皮抽了一下,扭头往打谷场方向看了一眼,新打的桌子上正摆着几百盒蜜汁叉烧饭,半个寨子都闻得到香味。
“哪个狗日的敢打我小报告!哎哟旅长呐,那都是谣言,那姓杜那小子他这里也没别的呀,要是有的选,我指定更喜欢啃窝窝头就着咸菜,这不是没办法嘛。”
“好了你别说了,就这么定了,下午我让孔捷去拿装备。另外我还给你派了个政委,你看能不能让他在厂里做个副厂长之类的,你想办法。”
李云龙火气蹭的一下就上来了:
“什么,政委,我不要。旅长啊,你是不知道姓杜那小子,天天拉着我给我讲历史,念古诗,什么一蓑烟雨任平生,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我是听又听不懂,学又学不会,这耳朵都快长茧子了,您还要给我派政委,我的好旅长,你可放过我吧。”
“谁跟你商量了?这是命令,等着吧。”
嘟——嘟——嘟——
李云龙握着话筒,听着忙音,半天没放下,风从谷底吹上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杜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间里出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正量一个零件。
李云龙看到杜哲,立刻调整表情,嘴角往下撇,眉头拧着,一副吃了苍蝇的样子。
“旅长派了个政委来。”
杜哲手里的卡尺停了一下。“嗯。”
“嗯?你就嗯?”
“政委来是好事。”
“好个屁。”李云龙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旅长还让孔捷下午来取枪,一百二十支。”
“孔捷是谁?”
“现任独立团团长。1931年十月底,在鄂豫皖根据地,我和他在一个班,我是班长,他是班副,十个人的班,就剩我和他,还有一个丁伟了。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李云龙说完,神情低落,他想到了郑芳,想到了老焦。
杜哲:“那就是自己人了,老李,这种交情,一辈子也没几个。既然是旅长安排的,那就给他。我来想办法扩大产能,总会有你亲自上场的时候。”
“我可不是心疼枪。”李云龙已经从低落中恢复过来,“凭什么孔二愣子拿了枪去打鬼子,我在这啃叉烧?”
杜哲把卡尺收进口袋里,从门框上直起身。“还委屈你了?你在这做的事,不比冲锋陷阵功劳小。
现在一百二十支带瞄准镜的狙击枪,稍微培训一下就能出一个连的神枪手,能改变一场小规模战斗的走向。
以后呢?如果有五万把狙击枪,你想想战士们能减多少牺牲?能节省多少子弹,又能多杀多少鬼子?”
李云龙无力反驳,他骨子里就是想冲锋陷阵,狭路相逢勇者胜,可杜哲说的又很有道理。
“他奶奶的,烦死了,哼。”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朝悬崖外扔出去。
石子飞出去,看不见落点,过了很久,谷底传来一声细微的回响。
一小会后,李云龙又变成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那个……下午多弄点肉,孔捷那小子也是好久没吃上肉了。”
“哈哈哈,不用你说我也会准备好。能跟你李云龙臭味相投的,我肯定也会喜欢他。”
......
机床的嗡嗡声从车间里传出来,夹杂着李云龙骂人的嗓门——“王二柱!你他娘的进刀量又大了!退半格!老子说八百遍了,退半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