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门重新锁上,王二柱把钥匙收进贴身口袋。
众人往杜哲住的院子走。
推开房门,拧亮炕桌上的铜罩台灯,几人坐炕的坐炕,搬椅子的搬椅子。
杜哲给每人倒了杯热水,大家齐齐看着赵刚,没人忘记日军战俘营的事。
赵刚:“魏大勇,你把战俘营里看到的情况,再说一遍。”
魏和尚:“俺在战俘营里关了半个月,里面关的,不光有中央军,还有晋绥军和几个八路。”
“我逃出来的那天,来了伙鬼子,跟之前看守的兵不一样。”
“哪不一样?”李云龙身子前倾。
“从头到脚都不一样。”魏和尚伸手比划了一下,“头盔很厚,带护颈,配枪长短都有,还有冲锋枪,但俺没见过那种型号。身上穿的也不是普通军装,腰上挂着手雷、匕首、还有勾爪绳子。”
孔捷:“有几个人?”
魏和尚咬牙道:“俺看到的就十几个,但肯定不止,他们让战俘跟他们过招,三个中央军联手对付一个鬼子,不到一分钟,全死了,那鬼子自己一点伤都没受。”
李云龙把杯子搁在桌上,“那你小子又是怎么跑出来的?”
“我和他们一个军官过招,把他踹翻趴下后抢了他的枪,打死了几个鬼子然后逃出来的。”
赵刚补充道:“他逃出来之后,在路上遇到我,我认为他的情报很有价值,所以带他来见你们。”
孔捷看向李云龙:“老李,你听过这种鬼子没有?”
李云龙摇头:“没见过,听和尚这么说,不像普通步兵,也不像宪兵。”
赵刚:“我也在想这个问题。这批鬼子的装备、战术、甚至行动方式,都和我们之前遇到的日军部队完全不同。”
李云龙看向杜哲:“你小子平时不是什么都知道嘛?怎么不吭声?”
杜哲抬头看魏和尚。
“和尚,你说的那伙鬼子,是不是说话极短,偶尔还用手势沟通?”
魏和尚回想了一下点头道:“对,俺当时就觉得奇怪,面对面的还需要比划。”
杜哲组织了一下语言:
“他们不是普通的鬼子,这支部队,叫特种作战部队。”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特种作战?”
“普通的鬼子步兵,像是一群猎狗,靠数量和火力把猎物围住,然后一拥而上。而特种作战部队,则是刺客。”
“刺客?”李云龙眯起眼。
“对。刺客不跟你正面打,只进行斩首行动,不冲阵地,不抢山头,不贪战果,目标是指挥所、通讯站、弹药库。”
“你们想想,如果团长突然没了,通讯断了,弹药库被炸了,这个团还能打仗吗?”
众人听到这,脸色阴沉。
杜哲继续为众人分析:“就算你有一万人,枪比鬼子多,炮比鬼子猛,但指挥系统被打掉,一万人就是一万只没头的苍蝇。
他们会专挑你最薄弱的环节下手。能打掉就打掉,打不掉拿到战损就撤,绝不恋战。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们派十个狙击手去狙日军的指挥所,十把狙击枪同时开枪,只要能打中人就是赚,赚了立刻就离开。
鬼子的指挥所会派出部队出去搜索狙击手,那当然是搜不到了,因为你们早就离开了,鬼子还要马上解决指挥官缺失造成的影响。
就不说指挥官了,就是狙了几个哨兵,也够他们乱一会。这就是拿到战损就撤,看似没有造成多少伤亡,实际上造成的麻烦一点都不小。
要是有足够的人手,每天来个三五次,怕是从此以后不要想睡觉了。”
赵刚接过话:“也就是说,他们的目的不是消灭我们的有生力量,而是瘫痪我们的指挥系统?”
“对。”杜哲点头,“他们像幽灵一样,白天潜伏,晚上行动。专挑你防备最松的时候、防备最薄弱的地方下手。打完就走,你连他们从哪来的都不知道。”
“睡不好觉?”李云龙语气凝重,可脸上全是狡黠,似乎觉得这个办法相当好,可以用。
“如果所有指挥官每天晚上都担心自己的脑袋被偷,他白天还能集中精力打仗吗?一个旅如果每个团都提心吊胆,整个旅的战斗力就会大幅度下降。”
杜哲看着李云龙,“他们不需要打赢你,只需要消耗你。”
屋里这次沉默了更长时间。
良久后魏和尚先开口:“俺当时就觉得那伙鬼子不对劲,原来是这样。”
孔捷疑惑道:“杜老板,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杜哲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在上海和平饭店的时候,接触过不少日军高官。他们认为我是上海滩公认的中立派生意人,对我防备没那么深,酒桌上偶尔会聊到一些军事动向。”
“不过日本军官不可能把作战计划告诉一个生意人,大部分东西是我从他们酒后的只言片语里拼出来的。他们提到过特别行动这个概念,我结合刚才和尚说的情况,才做出了此番推理。”
众人点了点头。
李云龙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你说的这伙鬼子,要是来偷袭我的兵工厂怎么办?”
杜哲摇头:“这不是有你李云龙在嘛?有你在,他们来再多也是送菜,更别说咱们现在还搞得这么隐蔽了,跟个相声戏院似的,只不过孔团长那边就——”
他转向孔捷。
“孔团长的独立团驻地,就需要注意了。”
孔捷坐直身子:“怎么说?”
“和尚刚才说的那伙鬼子,他们最擅长的就是从你最想不到的地方摸上来。你回去之后,先看看驻地周围有没有后山悬崖、陡坡、或者没人看守的小道。”
孔捷想了想:“驻地后面确实有一道断崖。”
“那就是了,你平时肯定觉得那个位置不可能有人能爬上来,所以不会安排哨兵对吧?”
孔捷没说话,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种地方,就是特种部队最喜欢的路线。越是常人觉得不可能的位置,越要防。”
“我建议你在断崖两侧安排狙击手,就用这批枪,八倍镜,六百米内,指哪打哪。”
“顺便检验一下这批枪的实战能力,当然了,一会你们回去该试射还是要试射,纸面数据再漂亮,也不如亲手开几枪来得实在。”
孔捷点头:“回去就安排。”
李云龙拍了下桌子:“行了行了,正事说完了,该吃饭了!老子肚子早就叫了。”
杜哲起身,走到李云龙身边,低声建议。
李云龙点头,冲孔捷那边扬了扬下巴:“孔二愣子,你们带来的一个连先吃,跟我们车间的战士分开,免得人太多生乱。”
孔捷起身:“行,先吃饭,吃完再交接。”
打谷场上,十几张木板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饭盒,豪华版黄焖鸡的酱香混着米饭的甜味,在夜风里散开。
每个饭盒里的分量都一样:黄焖鸡浇在白米饭上,三个炸得金黄酥脆的大鸡腿码在一侧,三条煎好的牛小排肥瘦相间,另外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排骨汤。
孔捷端起饭盒瞪大眼睛,
“这……”
“黄焖鸡米饭。”杜哲递给他一双筷子,“尝尝。”
孔捷夹起一块鸡肉,送进嘴里,肉炖得软烂入味,酱汁浓稠,咬下去满嘴油香。
他又咬了一口鸡腿,外皮酥脆,肉汁从齿间迸出来。
“他奶奶的——,杜老板,你这是提前过年了?就是过年也没这么奢侈吧?”
李云龙端着自己的饭盒,嘴里塞满了鸡肉,含混不清地说:“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大鱼大肉!腐败!”
“你还好意思说腐败?”孔捷指着他,“你胖了!”
李云龙拍拍自己的肚子:“哈哈哈,我能吃怎么了?我骄傲了吗?我自豪了吗?”
魏和尚蹲在墙角,吃得极快,第一盒不到三分钟就见了底,他起身又去拿了一盒。
张大彪也不遑多让,一盒吃完,抹了把嘴,站起来又去拿了一盒,两人蹲在墙角面对面,吃得头都不抬。
杜哲走过去,拍了拍魏和尚的肩膀:“敞开吃,管够。”
魏和尚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低头继续扒饭。
赵刚坐在桌子最边上,一筷子一筷子地吃,每样菜都尝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他把饭盒放下,目光落在空饭盒上,停了许久。
杜哲注意到赵刚的神情,眼神里似乎看到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似乎在想,什么时候老百姓的饭碗里,也能有鸡腿和牛小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