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哲靠在紫色皮沙发的拐角处,手里转着一只威士忌杯,杯壁上凝着薄薄一层水雾。
包厢里乌烟瘴气,十几个人分了几拨,有的在划拳,有的搂着陪唱的姑娘灌酒,还有两个凑在茶几边压低了嗓子,似乎在商量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杜哲没急着说话,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把每张脸都记了一遍。
这些人,他脑子里有印象。
系统植入的记忆像一卷老胶片,一张张脸对应着一个个名字,谁家老爷子是干什么的,谁家跟谁家走得近,谁跟谁有过节,全都有。
他抿了一口酒,冰块磕在牙上,凉得他眉头微微一皱。
杜哲余光落在茶几边那几个压低嗓子说话的人身上,一边看,一边和脑中的记忆对上。
花衬衫是【周凯】,二十四岁,平头,发茬粗硬,两鬓剃得发青,左腕上有道旧疤,没事就爱摸,提醒别人自己是个狠人。
性格冲动,典型的“先动手后动脑”,一句话不对付就抄家伙。
对钱没概念,家里给多少花多少,兜里永远存不住隔夜粮。
家里在部队系统有些关系,但周凯自己没参过军,属于家里最不争气的那个。
长辈提起他就叹气,觉得他“烂泥扶不上墙”,给安排了好几次位置,他都待不住。
周凯见杜哲不接话,一屁股坐到杜哲旁边,伸手去抓果盘里的西瓜。
杜哲朝茶几那边抬了抬下巴。
“他们聊什么呢?”
周凯嚼着西瓜含含糊糊地说:“别提了,有人拿咱们的名头在京海那边搞事,恶心坏了。”
杜哲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冰块在杯底磕了一声。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包厢里的音乐还在震,灯球转着红的绿的蓝的光斑。
杜哲走到点歌台前,把音量拧到零。包厢里一下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今天到这儿吧,我有点事跟几个兄弟聊聊,其他人先散了。”
有人还想说什么,杜哲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走回沙发坐下。
不到两分钟,包厢里除杜哲外只剩三个人。
【孙鹏】微胖,小圆脸,皮肤白净,手腕上戴块金表。不是家里重点培养的对象,上面有能干的哥哥姐姐,他属于被放养的那个。
【郑奇】,偏瘦,身材修长,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留得稍长,三七分,发尾搭在领子上。烟不离手,抽的是中南海,做事喜欢用钱开路,觉得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
杜哲扫了一圈,这仨都是大院里一起长大的:“说吧,什么事儿?”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郑奇先开了口。
他掐灭烟,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灰,清了清嗓子:“哲哥,是这么回事,前几天京海那边有个机械厂,让人低价买走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
“稀奇的是,价格只有一万块,而且连这一万块,他都没打算真给。”郑奇挑了挑眉,“那家厂至少值二十万。买厂那人叫赵德彪,人家不卖,他就提了我,还提了周凯跟孙鹏。”
“所以,不是你的人?”杜哲皱眉看着郑奇。
郑奇摊了摊手:“哲哥,你是知道我的。我办事从来都是细水长流,从来不会杀鸡取卵。这赵德彪,就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方亲戚。去年过年跟着一表婶来京城看我,我就跟他说过两句话,一句你好,一句再见。”
周凯在旁边一拍大腿,差点把果盘掀翻。“妈的!这孙子!今天我哥在家里拿这事阴阳我,说父亲说得没错,我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给京圈丢份。”
孙鹏也跟着嚷:“我也是,今晚出来之前还被老爷子皮带抽了几下,要不是我跑得快,屁股都得被打烂。哲哥,这事真跟我们没关系!我现在还一肚子火呢。”
孙鹏越说越激动,揉了揉皮带抽过的地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外头就有人传,说咱们这帮人喜欢一块钱买人家东西。”
杜哲没急着表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道。
“确实不像是你们的风格,真没参与?”
郑奇:“哲哥,咱们这帮人要脸。这种事,掉档次,圈子里以后谁还带你玩?再说咱们要赚钱,体面的路多得是,哪稀得干这个。”
杜哲又转头看着孙鹏。
孙鹏见杜哲脸色没松,赶紧补道:“哲哥,你是知道我的,真要是我干的,肯定会给人家留口饭吃。厂子还得有人经营,肉吃太干净,以后谁还敢跟咱们来往?”
杜哲又把目光从孙鹏移到周凯脸上。
周凯:“哲哥,你是知道我的。真要是我干的,那些老板自己就懂规矩了。该让的让,该分的分,咱们也不会白吃白拿人家的,能使劲的地方帮着使使劲,万不会把人往死路上逼。”
杜哲:“我看出来了,你们个个都是人才。那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
郑奇:“已经让人查过了,他在当地有个当计划委员会主任的亲戚,也姓赵。这次强买强卖,就是借了这层关系。安排好了,最迟凌晨,人就进去。”
杜哲:“善后呢?”
郑奇:“这个我已经考虑好了,哲哥你帮我参谋参谋。”
他把烟按灭,才继续道:“厂子法人变更手续还没跑完。既然帽子已经戴上了,就算不是咱们做的,外人也认定是咱们做的了。那还不如真把厂子拿下来。”
杜哲挑眉,等着下文。
郑奇继续:“厂子不白拿,咱们投八万块钱进去,占五成股。”
孙鹏插话道:“五成是不是少了点?”
郑奇说:“不少了,吃鱼也要讲究方式方法,咱就吃鱼肚子,最柔软,也最肥美。”
“我已经让人查过了,京海市政上还有一批铁艺围栏和井盖的单子。这些订单打个招呼,价格按市场价走,还是有赚头的。”
“再找银行的朋友,给厂子贷一笔技改资金,利息低一点。设备换一换,质量提上来,以后再考虑安排点别的单子。”
“咱们只派两个人去,一个管账,一个对接业务。经营的事还是老厂长说了算。简单来说,要把坏名声变成好名声。”
“对外让人传话:赵德彪跟我们京圈没半点关系。京圈的爷们懂规矩,赚钱明着赚,不干这种丢份的事。吃相更不会这么难看。”
“这么办,咱们名声回来了,老厂长一家也保住了,机械厂还能比原来活得更好。哲哥,你看成吗?”
杜哲把酒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
“行,厂子的事就按你说的办。这几天,你们几个把手头的钱凑一凑。我现在有条路子,风险是大了点,不过利润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