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路边,杜哲拉开后座的车门,坐进狭窄的车厢里。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夹着半根烟,挂挡起步。
车轮碾过路口的减速带,车身颠簸了一下。
“去旧厂街。”杜哲靠向椅背,视线投向车窗外。
司机嗯了一声,方向盘往左一打,车子汇入车流。
杜哲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跟刚才救护车拉他走的路线截然相反,绕路了?
杜哲没兴趣和一个绕路的司机浪费口舌,他眼帘微垂,呼吸放缓。
体内那股上个世界积攒下来的煞气,其中的一丝,顺着呼吸的间隙,透体而出。
车厢里的温度,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
司机打了个哆嗦,指间的烟灰抖落在裤腿上。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车内后视镜。
后视镜里,那个年轻人似乎缭绕着一层淡淡的灰黑雾气。
司机揉了揉眼再看,雾气还在,甚至更浓了些,像某种活物在缓慢蠕动,隐约还能看到雾气中翻滚的眼眸。
司机的喉结上下滚动,猛踩一脚刹车。
方向盘往右打死,又把油门踩到底,1.0排量的夏利在路中央完成了一个极其生硬的漂移掉头,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一声尖啸。
发动机发出濒死的嘶吼,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烟,车窗外的景物拉成直线。
几分钟后,旧厂街菜市场的牌坊出现在视野里。
车还没停稳,杜哲已经解开安全带,从兜里摸出一张十元纸币,递向驾驶座。
司机双手左右乱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杜哲手腕一翻,将纸币塞进司机胸前的口袋。
推开车门,杜哲迈步下车。
夏利车门还没关严,一脚油门轰响,车子像受惊的野狗般窜了出去,眨眼没入街角。
杜哲站在路边,看着远去的车尾灯。
“小样,还治不了你。”
转身走向刚才停车的地方。
那辆老款奥迪A6,已经被挪到路边一处空地上,车头朝外。
年轻交警正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个记事本写写画画。
听见脚步声,交警抬头。
看清来人,他立刻合上本子,双腿并拢,抬手准备敬礼。
杜哲抬起右手,掌心朝下,在半空中虚按了一下。
交警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
杜哲走到他面前,语气温和。
“你也是职责所在,都是为了工作。”
交警站得笔直,目光平视杜哲的下巴。
“感谢同志理解。”
杜哲看着他,声音放慢了半拍。
“记得以后不要那么着急下判断,也不要着急表态,明白?”
“记住了。”
杜哲伸出手。
“车钥匙。”
交警从兜里掏出钥匙递过去。
杜哲接过钥匙:“当事人的情况,人民医院那边都有记录。这次的事件,如果后续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你有我电话,随时联系。”
交警立刻接话。
“这位同志,这就是个事儿,不是事件。我会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处理好相关事宜,请不用担心。”
杜哲看着他,眼角带出点笑意。
“好,小伙子有前途。那我走了?”
“当然,这是您的权利。”
杜哲转过身,没再看他,迈步走向菜市场入口。
旧厂街菜市场,人声嘈杂。
自行车铃铛声、讨价还价声、剁肉声。
杜哲放慢脚步,在人群中穿梭,找卖鱼的摊位。
水产区到了,几排玻璃池子,里面养着草鱼、鲤鱼、黑鱼。
增氧机咕噜噜地冒着泡,水面泛起白色的泡沫。
杜哲在一个摊子前停下了脚步。
摊主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脏得发黑的红色毛衣,外面套着牛仔马甲,马甲外又套着防水围裙。
头发有点长,打着卷,乱糟糟的,鬓角渗着细汗。
高启强。
“老板,买鱼啊?草鱼还是鲫鱼?”
杜哲:“要一条草鱼,五六斤的就可以。”
高启强在盆里捞了一把。
水花溅起,弄湿了他的袖口。
他抓起一条大约七八斤的草鱼,递到杜哲面前。
“老板你看,这条大的,活蹦乱跳,保准新鲜。”
杜哲:“鱼皮,鱼肉,鱼头,鱼骨分开。”
高启强:“好嘞,您要确定要,我就给您处理好。”
杜哲点头递过去一张百元大钞:“够了吧?”
高启强接过钱,先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再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钞票一角,举过头顶,对着光看了看水印。
又用指甲在钞票边缘刮了一下,声音脆,再抖了抖钞票听声音,这才点点头:“够了够了,称好了再给您找零。”
杜哲就这么站在鱼档前看高启强杀鱼,手法还算娴熟,虽然比不上广东菜场的杀鱼师傅,但也有八九成功力了。
很快,鱼处理好了。
杜哲没有跟高启强攀谈,那样显得太突兀。
只留下一句,鱼要是好吃会再来,就走了。
杜哲出了菜市场,径直开车到京海大酒店,跟京华集团的投资团队碰面。
草鱼给了酒店,让他们处理好了送到套房里给员工加餐。
稍微交代了一下工作的事,就回房间洗澡睡觉了。
......
清晨六点四十分。
床头的诺基亚拉响了起来。
杜哲醒来,伸手把电话拿起来。
“喂。”
电话那头的男人语气严肃:“是杜哲吗?”
“是我。”
“我是京海市公安局的。昨天旧厂街市场门口,有个老人晕倒,有人报警说和你有关,交警方面提供了你的联系方式。请你尽快到公安局来配合调查。”
杜哲坐在床沿,挑了挑眉,没在电话里解释,也没有反驳。
“好,我一会就到。”
对方似乎没料到这么痛快,停顿片刻,补了一句:“请尽快。”
“嗯。”
电话挂断,杜哲把手机搁回床头柜,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
京海的天刚亮透,灰蒙蒙的光线铺在街道上,早起的环卫工正挥着大扫帚,扫帚划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杜哲松开窗帘,转身进了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他闭着眼,脑子里把昨天的细节过了一遍。
交警登记过,医院那边也留了底。
报警的人,大概率是老太太的家属,或者旁观者里哪个“好心人”。
不重要,去了就知道了。
洗完澡,杜哲换了一身休闲装,像个体面的生意人出门喝早茶。
打电话让法务部的两名律师在楼下等着。
十分钟后,酒店地下车库,两辆黑色奥迪一前一后驶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