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哲开始穷追猛打。
“原来老人晕倒,打了120的,是要进公安局的。”
“原来垫付医药费的,是要坐审讯椅的。”
“原来以后谁看见老人躺在地上,最好绕着走,谁往前一步,谁就是凶手。”
“警官,我想知道,这是你个人的判断,还是来自上级的指示?”
“还是说,京海公安局现在提倡见死不救?”
“传出去了,你希望京海老百姓怎么想?”
李响胸口起伏,呼吸粗重,看起来似乎是想要动手的样子,只是还没想好。
杜哲继续嘴炮模式,每句话都往他脸上打。
“年轻人想立功,想出头,无可厚非。”
“可为了立功,就能把一件好人好事,往肇事逃逸上引导?你问问你自己,这算不算先入为主?还是说谁报警谁就有理?”
“那如果有一天,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把一个人打得浑身是血,然后报警说这个人入室抢劫。你是不是也会认为报警人说的就是真的?”
“而那个被殴打到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人,因为受伤无法主动报警,就一定是罪犯了?”
杜哲停了一下,让李响消化一会再追着杀。
“李警官,我们国家现在提倡的是什么?是和谐社会,是见义勇为,是友爱互助。但你现在的态度告诉我,你是反对的,对吧?”
李响听到这亡魂大冒,他开始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了:“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啊!”
杜哲没打算放过他:“可你现在已经这么做了,警官,都按你这套来,以后还有人敢做好人好事吗?”
“服务群众的精神呢?让你丢了?你说......法治社会,会不会因你而倒退呢?”
李响额头上的汗肉眼可见的往外冒,背后也已经湿透了。
他猛地转头看了一眼审讯室的门,像在确认外面有没有人,又像在找他的师父曹闯,随即又看向杜哲,呼吸又乱又急。
他已经知道眼前这人不简单了,大帽子一顶又一顶,刚穿上警服没多久的他根本招架不住。
“杜...杜先生,我、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有些案件我们必须调查清楚,不是针对你……”
“可你刚才拍桌子了。”
“杜先生,我...我刚才可能在语气上有点急,但都是为了......”
“你以为这就完了?”杜哲打断他:“你今天的行为从头到尾都是违规甚至是违法的。”
李响刚想开口,又被杜哲打断。
“首先,我来配合调查,身份是配合人,不是犯罪嫌疑人。你把我带进审讯室,坐审讯椅,程序上就已经错了。”
“根据规定,你们应该安排的是询问室,不是审讯室。询问室有录像,有窗,有普通桌椅,而不是这种焊死在地上的铁椅子。”
“其次,从进门到现在,只有你一个人,而不是按照规定程序的一人问询一人记录,你既没履行告知权利义务,还连询问笔录的固定格式都没走。”
“开口就先入为主,直接进入破案姿态,着急给我定性,警官,你这算不算,知法犯法?”
“还有,我主动来配合,你连杯水都没有,程序、态度、方式,全错。”
“如果今天换作不熟悉法律的老百姓坐在这里,是不是就被你吓住了?没吓住的话,你是不是就把人先拘几天,然后不审不问等着别人主动交代?”
“以上种种,让我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我是应该称呼您为警官同志,还是应该称呼您......老总?”
李响人已经麻了,他现在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眼神空洞,嘴里一直念叨着:“我没有,我不是,你别瞎说。”
杜哲手指轻敲铁椅,发出嘭嘭两声,李响短暂回神。
杜哲:“让我来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吧。只要我追究,明天就会有大量媒体,把我们今天的谈话内容曝光出去。”
“督察处会立刻找你谈话,你极力辩解,可无论你如何辩解,都无法否认你今天所说及所做的一切。”
“你的师父,上司,领导,没有一个人敢沾上你的事,因为帮了你,会让体制内所有人敬而远之,谁敢站出来说他不怕,我都夸他有勇气。”
李响第一次发现,语言可以锋利到这种程度。
他从警校出来还不到一年,一直觉得自己这一路走得挺好。
家里普通,父亲没本事,母亲身体也弱。
他从小成绩不拔尖,打架也不如别人狠,在班里属于最不出声的那一个。
同学老师对他的印象就是老实。
只有他自己知道,老实不是性格,是没办法。
没有底气的人,就没有脾气。
后来考上警校,算是他人生里第一件拿得出手的事。
穿上警服那天,他一个人在宿舍镜子前把帽子摘了又戴,戴了又摘。
从那一刻起,他觉得自己不一样了,那种缺失了很久的尊严,好像有了。
从警以后,他就给自己定了个目标:要立功,要进步,要让人看得起。
可他没背景,不会来事,只能靠办案,所以他“学会”了最直接的办法:先入为主。
把人一关,脸一沉,桌子一拍,吓一吓。
人一慌,话就多,话一多,破绽就多,偶尔还能审出点意外惊喜。
这个社会真要深究,又有几个人是完全干净的呢?
他认为只要审讯过程中不动手,就算最后查出来抓错了,顶多被上级骂自己一句“办案经验不足”,谁还会跟一个刚毕业的警察计较?
这么干久了,竟也办成了几个小案子,他就更信了。
可今天这一套,彻底不灵了。
他听着杜哲一句一句往外冒“和谐社会”“友爱互助”“服务群众”,一顶顶大帽子,比领导开会念文件还正得发邪。
他忽然有点害怕。
不只是怕杜哲,是怕自己这一年里,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以前那些被他吓到说不出话的人,是不是也有冤枉的?
他不敢往下想。
只能站在那儿,胸口堵着一团气,像被人打了一拳,又发不出声。
杜哲此时已经从审讯椅上起身,走到李响身边。
“基于一个片面的信息,没做过严密的逻辑推算,只有人证没有物证,就把我带进审讯室给我定性。浪费我宝贵的时间,是不是很兴奋?”
“为弱势群体抓获开豪车肇事逃逸的富家子弟,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本事?”
“根据1991年版《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既然有人报警说我撞人,那举证责任就在报警人,不在我。谁主张谁举证还用我教你?你的毕业答案,是抄的?”
李响仰头呆呆地看着杜哲,无言以对。
杜哲:“每一个机构,每一个部门,每一个岗位,都有自己的游戏规则。不论明的也好,暗的也好,都得把它学会。不过很多人还没有走到这一步,就已经死了。知道为什么吗?自以为是。”
“你想立功,想进步,就要学会如何在这个游戏里找出线头来,学会如何不去犯规,懂得如何在线头里面玩。这样才能勉强保命,规则不只是保护嫌疑人的,也是保护你的。你作为公职人员敢不守规则,就会有人因此降低自己的底线,比你更不守规则,到时候,先倒霉的可能就是你。”
“你还年轻,今天的事情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但如果你还是这套做派,相信我,你很快会跟审讯室里的嫌疑人调换位置。到那时候你就会明白,老百姓敬的是这身警服,不是穿着这身警服的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京海市委书记李山河,身后跟着两个公安局的领导,还有杜哲的两个律师。
李响此时也已经回过神,下意识站直:“李书记……”
李山河淡淡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杜哲:“你又胡闹什么?”
杜哲:“嘿嘿嘿,小误会。年轻同志没经验,火气大点没事,我跟他这是互相交流学习。晚上到你家吃饭,我想嫂子做的西红柿炒鸡蛋了。”
李山河:“空着手去啊?”
“这不是怕你犯错误嘛?”杜哲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响:“现在知道这个游戏该怎么玩了吧?”
说罢便跟李山河一起走出公安局,只留下李响一人站在审讯室门口,半天挪不动道。
走廊另一头传来李山河的低骂:“你小子一来就给我惹事。”
“哪有,我特别奉公守法的好不好?”
“要让我信你,除非京华加大在京海的投资额度。”
“是番茄涨价了,还是鸡蛋涨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