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尘封的记忆涌上心头。
当年他迎娶泰叔的干女儿陈书婷,自此运势大开,在京海一路顺风顺水。
这名司机,正是那段时间由陈书婷亲自招聘入职的。
起初他只专职给陈书婷开车,安分守己、做事勤恳,挑不出任何毛病。
后来陈书婷怀孕待产,常年居家静养、极少出门,这名司机便顺理成章转到了白江波身边,成了他的专属贴身司机。
白江波人生的第一桶金,完全是靠着泰叔的提携。
靠着独家承接建工集团的砂石供应生意,他慢慢站稳脚跟,顺势铺开赌场、土方运输、渣土工程等各路暴利副业。
短短数年,地盘、人手、财富疯狂扩张,在京海地下的根基越扎越深。
他素来懂江湖规矩、念人情恩情,每年都会从巨额利润中抽出丰厚红利,专程孝敬泰叔。
泰叔不但分文不取,这些年,他手下抢地盘、斗势力、聚众斗殴、触碰官面红线,数次濒临覆灭危机,全是泰叔暗中出面压下事态、摆平后患,帮他稳住基业。
泰叔不收,他就让妻子陈书婷逢年过节、隔三差五带着古董字画、珍稀重礼登门拜访,岁岁年年从未间断,始终维持着恭敬的姿态。
混迹江湖半生,见过无数尔虞我诈、狠辣算计,他唯独对泰叔恭敬顺从,明知道身边有眼线,却告诉自己,那是上位者常规的制衡手段,做人不能既要又要。
所以自从徐雷出事以来,他从没怀疑过泰叔跟这件事有关,一次都没有。
没想到,自己早已沦为对方的弃子。
这是看到自己行事手段日渐温和,想要洗白上岸,所以想换个手套?
白江波下令让心腹带人在砂厂空旷处,挖出一个四五米深的土坑。
其余人手全部收缴手机,尽数撤离到百米开外,不许靠近、不许窥探。
一名心腹带着所有GPS定位器,驱车远离砂厂,往省外方向去。
空旷沙场,风声呼啸。
白江波亲自上前,一把扯掉司机口中的毛巾,表情狰狞。
“你是泰叔的人,不用否认。我既然这么问,你认不认,结局都一样。”
司机垂着头,神色麻木,一言不发。
“事到如今,你肯定活不成了。老实交代,我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司机依旧沉默不语。
白江波缓缓点头,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不否认,就是默认。
他懂道上的规矩,这人沉默,是有软肋。
家人定然被泰叔拿捏在手中,也可能是泰叔承诺过,即便他出事,也会保其家人安稳无忧。多说多错,唯有沉默,才能保全家人。
再逼问,已然无用。
“最后一个问题。”白江波褪去戾气,只剩一片颓废苍凉,“我老婆,知道你是泰叔的人吗?”
司机依旧沉默,没有半点回应。
白江波骤然大笑,笑声凄厉悲凉,满是自嘲。
“好好好,好得很!哈哈哈哈!我白江波混了一辈子江湖,刀山火海滚过来,到头来,竟是最蠢的那个!”
他眼底寒芒彻骨:“刚才在烂尾楼,但凡我一时糊涂,把唐家兄弟的名字说出来。那么只要我踏出那扇门,就会由假装被徐江收买的你,直接开车把我送到徐江手上,对吧?”
“泰叔……好手段。”
“徐江生性多疑,不会轻易信旁人挑拨。唯有泰叔提前铺垫、暗中施压,再由我亲口承认,他才会真正对我动杀心。”
“泰叔就是要借徐江的手除掉我,再顺势拿捏、清扫掉日渐不受管控、攀上赵立冬后愈发跋扈,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徐江。这是要洗牌啊,一石二鸟,借刀杀人,好算计!”
司机终于抬头,眼中闪过惊愕。
白江波冷冷看着他,语气带着积压多年的戾气与清醒:“你以为我真的蠢到全靠泰叔撑腰?从你第一天进我家门、给我老婆开车开始,我就派人盯着你、我早就知道你是泰叔安插的眼线。”
“我当时只当是上位者的常规制衡手段,我真心归顺、踏实做事,不怕被人监视。”
“我甚至觉得,你再怎么监视我,也不如我枕边人看得透彻。所以我一直把你当心腹对待,待你不薄,从未亏待过半分!”
“到头来,是我自欺欺人!”
话音落下,白江波重新将毛巾狠狠塞回司机口中。
“今天你必须死,缘由你我都清楚。”
“但我白江波做人,有自己的规矩。祸不及妻儿,你的老婆孩子,我不会动。”
司机被绑在坑边,拼命挣扎,眼眶通红,泪水滚落,隔着毛巾发出呜呜的闷响,用力朝着白江波磕了几个头,满是愧疚与悔恨。
白江波神色漠然,语气冰冷补充:“但你别侥幸。我能放过他们,泰叔未必会留活口。为了掩盖破绽,他大概率会斩草除根。”
司机身躯一僵,眼底的悔恨变成恐慌,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求饶、坦白一切。
“不必了。”白江波轻轻摇头,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就算你全盘托出,我又能如何?扳倒泰叔?别说他本人根基深厚,背后还有省里的黄老撑腰,我根本无力抗衡。”
“你既然选了当卧底,入局的那一刻,就该明白,不论是黑道还是白道,卧底,从来就没有善终。”
说完,白江波不再多看,抬脚狠狠一踹。
司机身躯一歪,直直坠入四五米深的土坑之中。
白江波转身迈步离开。
百米外等候的小弟立刻上前,迅速填土夯实,将深坑彻底填平,地面踩得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痕迹。
紧接着,数辆满载砂石的重卡驶来,一车车黄沙倾倒在填平的土坑之上,层层堆叠,很快隆起一座高高的砂山,彻底掩埋了所有过往与痕迹。
白江波独自坐在砂厂办公室,隔着窗户静静望着那座崭新的砂山,一动不动。
足足静坐了一个小时,确定司机绝不可能活下来,才起身出门乘车离去。
夜色深沉,砂厂大门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