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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一语成谶(1 / 1)

佛堂内檀香缭绕,皇后跪在蒲团上阖着双眼,脊背挺得笔直,佛珠从她指尖一颗一颗地碾过,声音清脆而规律,与那低低的诵经声交织在一起。

映云跪在佛堂门外,已经跪了一炷香,她膝盖疼得发麻,却不敢进,更不敢走。良久,里边佛珠的碾动声和诵经声终于停了。

“进来。”皇后的声音传来。

映云爬起身,弓下身低着头走进去,而后跪在皇后身后一步远的位置。

“娘娘,事情已经交待下去了。”

“知道了。”皇后睁开眼,望着面前这尊巨大的佛像,观音大士低眉垂目,慈悲而沉默。她忽而想起昨日禁军闯入凤仪宫捉拿肖禄安的场景,禁军统领说其涉嫌谋杀朝堂命官,他们前来奉旨拿人。

奉谁的旨?

明面上是奉皇上的旨。

皇上么?皇后眼底划过些许嘲弄,她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映云,你说肖禄安会招吗?”

映云不知作何回答。

皇后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他跟了本宫四年,本宫待他不薄,梁家亦是如此。他如今虽是阉人,却还有亲人,他的母亲在老家养老,幼子在梁家的族学里读书,他的女儿去年嫁了一户好人家,是本宫亲自保的媒。他要是聪明,就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映云听出了这话里的言下之意,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犹豫片刻后,她忍不住开口道:“可是,肖总管若是扛不住刑……”

那可是诏狱。

皇帝直控,他人无权过问,生存环境极其恶劣,刑讯逼供是常态,屈打成招是主流,你就算再怎么清白无辜,进去后也未必能干净完整的活着出来,更别提肖禄安本就杀了朝堂命官。

“扛不住?”皇后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那就让他死在扛不住之前。”

映云下意识错开视线,而后鼓起勇气对上皇后的目光,又飞快地低下头。

“娘娘的意思是……”

“他活不了了。”皇后慢声道,“他不招,尉迟珩不会让他活,他招,梁家不会让他活,但是,他的家人可以活,他是聪明人。”

半晌后,映云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奴婢,明白了。”

刺目阳光从门槛处涌进来,却仅仅只铺到映云的裙边,皇后站在佛堂正中央,过了会儿她抬起手,那是一双保养得宜的手,手指细长白皙,指甲上涂着红色的蔻丹。

这双手没杀过人。

却握着数不清的刀杀过数不清的人。

杀人不动手,动刀,刀丢了、折了、生锈了……就换一把。

皇后闭眼后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刘文渊的脸,她跟刘文渊没有交情,仅见了几面,在他照例来凤仪宫为她推演命盘之时。

是个老头,在钦天监待了大半辈子,固执,古板,目光清明,言语谨慎。

梁家一直想往钦天监插钉子,插不进去,那就让别人的棋子变成自己的钉子。于是威逼利诱刘文渊数次,皆不成功。

可他是尉迟珩的人,阻了梁家的路,梁家要让他消失。

她点了头。

肖禄安动了手。

就这么简单。

可现在一个死去的老头,不仅折了她的刀,还可能会伤了她的手。

刘文渊最后一次见她之时,说了什么来着?

——娘娘命格尊贵,只是近月流煞冲扰本命,阴煞缠体,易生刀兵阴祸,恐有人暗中行不轨之事,亦恐娘娘心念一动,招无妄业果,宜礼佛敬天,慎行养德。

一语成谶。

皇后睁眼望着自己的手,望着望着,透过指缝,望见了观音大士低垂的眼眸,仿佛那神祇正无声凝视着她满手无形的血污,她忽然觉得指尖发冷,那鲜红的蔻丹竟在此刻显出几分暗沉。

梁绾兮跪了下去。

昏暗的光线落在她身上,投出了一道黑乎一团、轮廓模糊的影,那影在佛堂的地面上,与观音大士的巨影交叠在一起。

一站一跪。

一个真仁慈,一个假慈悲。

“咚——”

沉厚绵长的钟声由远及近,层层荡开,惊得栖于林间的鸟儿扑翅而飞,是国师府后边青梧山上的钟响了。

姜黛的视线从那层层叠叠的翠绿山林中收回,开始打量这处僻静的院子,到国师府后,她就被一个老仆引至这处小院,院中青砖铺地,绿植颇多,属实清净。

确实适合她这种……命中带煞的人居住。

姜黛不信命理之说,也不信神佛,身陷囹圄之时,求神求佛求人终究都不如求己,但南国百姓不得不信,这是乱世中的最后一根稻草,只能攥紧了、握牢了才能继续活下去。

尉迟珩就是那操纵神权,站在神坛的人。

原书寥寥几笔尽是溢美之词。

通晓天文地理,精于占卜之术,有鬼神不测之机。

姜黛全都自动翻译成了人话

一个运筹帷幄且善于借势造势的权臣。

姜黛推开门走进室内,室内陈设简单,她坐下后重新在脑海中梳理原书剧情线索。

她没有死在长门宫,还进了国师府。

说明剧情可以更改。

这意味着什么都可能会变,意味着不能太依赖于已知的信息,她需要找到那些有用的、能用的东西。

姜黛见桌上有空白的册子,便提笔写下关键的要点。这也算是她的习惯,因为脑子转得太快容易干烧,想法太多容易混乱,只有落笔成字才能让脑子歇一歇,才能将思路理一理。

——现为昭平四年三月廿九。元祁不昏,此人在装。梁家之中,当属梁绾兮胞弟梁宥宽最为阴险歹毒,此人在户部担任要职,碰上需谨慎。

姜黛写得零碎,每句话后边都有庞大的信息链,话语间的先后联系估计也离了十万八千里。落下最后一笔后,她望着上边的字久久未动,过了会儿,还将册子举起来细细端详。

倒不是思路卡壳了。

而是她想起尉迟珩说她的字丑。

呵。

真是吹毛求疵。

她可没觉得丑。

并打算死也不改,写一手好字实在太费时间了。

想到尉迟珩,姜黛又低头在册子上写道。

——尉迟珩此人,最擅长用规则杀人,欲要得其信任,需以利诱之,以诚动之,以智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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