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珩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的意味很微妙,但不太像被冒犯。
过了会儿。
他说:“知道。”
知道?就这么轻飘飘两个字?
之前刑侦支队的某位领导曾笑眯眯地对姜黛说过一句话。
——小姜最会装了。
“装”不是个好词儿,听着也不像句好话,姜黛听完就丢,此刻她愣是从记忆深处将这话翻出来,认领了。
她确实很会装啊,在心底骂人骂得翻江倒海,血色上涌,牙都快咬碎了,面上却是纹丝不动,继续套话。
“大人知道,却让仲青从北边竹林摸进去,被狗追,被蛇吓,没告诉他可以从西边的口子探一探吗?”
尉迟珩道:“两个口子,一个开在西墙墙根,一个开在槐林深处。下去便是梁家挖的密道,密道错综复杂,守备森严,进去容易出来难,本座没打算让他从那里进。”
姜黛顿了下。
那您真是很会替人考虑了。
“民女打算和仲青趁着浴佛节人多眼杂,摸进庄子。”姜黛伸出食指,“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大人。”
在尉迟珩的目光注视下。
姜黛道:“庄子里有没有大人的人?”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尉迟珩没有立刻说话。
姜黛也没催,就这么静静站着,目光不闪不避。
她必须得问,明天就要想办法进庄子了,如果里面没有暗桩接应,就算仲青再怎么武功高强,也还有她这只连三脚猫功夫都不会的病猫在,在那样四面杀机的环境中,一个不小心就会变成槐树下的下一茬花肥。
良久,比尉迟珩话语先落下来的,是他的笑声。
姜黛下意识看向他唇边上翘的弧度,后脊一凉。
下一秒就听他道。
“你数数,今夜你向本座问了多少个问题?”
尉迟珩起了身,靠近时,那股未散的水汽似乎裹挟着冷香扑面而来,姜黛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他眼尾一扫,钉在原地。
“从竹种到暗道,从西口到暗桩,句句试探,句句反问。”尉迟珩垂眼看她,“你好像很信不过本座?”
“你觉得本座欺你瞒你,利用你却又不给你全貌?”他语气轻缓,却字字森寒,“可你既入我门下,为我做事,便该明白,棋子不该问执棋者为何落子。”
姜黛艰难地吐出四个字:“民女不敢。”
是她高估了自己的分量。
姜黛垂下眼,压下内心翻涌的不甘,结果下巴被他的手指蹭了下,于是她只能顺着那微不足道的力道重新仰起头,抬起眼。
“柔蓝。”
尉迟珩忽然唤了她的字,嗓音依旧平淡,冷意却消失不见:“你以为本座今夜叫你来是为了什么?为何不等一等,等本座开口说话。急着把所有疑问一股脑抛出来,讨债似的。”
“……”
姜黛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接话。
怎么?
按他这意思,她不问,他也会跟她说?
可她哪敢赌。
不过此刻她也只能低头道:“是民女的错。”
尉迟珩偏身拉开了些许距离,踱回案前:“本座给你占的卦,说了你命不该绝,便断不会让你死在那庄子里。”
“明日辰时一刻你前往京城南门茶棚,有人接应,来人会轻敲桌面三下作为暗号。”
他手指动了下,演示给姜黛看,又道:“仲青、商戈和岑戊都会跟着你。”
“……”
好一个恩威并施。
姜黛心头一松,却不敢显出半分轻松神色,免得让尉迟珩觉得她好糊弄。
《观天下》中站国师党的读者就曾说过,仲青在明做事滴水不漏,商戈在暗杀人无影无踪,还有一个懂药理毒理、极擅易容乔装之术的岑戊,尉迟珩本人还手握神权,权倾朝野。
他们实在不知道在这场斗争中,尉迟珩拿什么输?不站国师站谁?
姜黛压住几乎要浮上嘴角的笑意,隐隐有些兴奋了。
现在有这三人跟着。
她也不知道她该怎么输。
要是尉迟珩的这些人都是她的就好了。
“大人可还有什么要交代?”
尉迟珩看着她,目光格外沉静:“这是梁宥宽手里要紧的一条线,如果他倒了,这座庄子就是他的棺材板,如果扳不倒他,这庄子就是你们的坟头。”
姜黛点头。
尉迟珩此言并非危言耸听。
这根本不是一座简单的庄子,是梁宥宽亲手打造的、一座用完就能封口的活坟。
尉迟珩偏过身,又道:“万事小心,莫要逞强,你虽无武艺傍身,但心思缜密,临机应变不输他人。”
?
!
虽然知道尉迟珩惯会打人一巴掌再给人几颗枣,但这枣给得有点多还有点甜了,这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既惊悚,又中听。
姜黛也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她道:“大人,民女有两件事想请大人准允。”
说得好听点是请求准允,实则是交易条件。
尉迟珩微眯起眼:“你在跟本座讨价还价?”
她硬着头皮:“……是请求。”
姜黛承认了,她不仅很会装,还是个审时度势、见风使舵、善于示弱的一把好手。
“说。”
尉迟珩终于开口。
“第一,民女不想练字了,但凡是呈给大人看的,必定会誊抄整齐,断不会污了大人的眼。”
“继续。”
“第二,民女想查阅宫中近两年的起居注和内务府死亡簿。”
尉迟珩的唇角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你要那些做什么?”
“查案。”姜黛面不改色道,“连环杀人案。”
——
京郊。
近日大小动静不断的槐竹山庄此时一片死寂,被湮没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诡异得有几分瘆人。
梁宥宽坐在书房,面前摊着数本账册,他手指在帐页上缓缓摩挲,指尖停在某一行数字处,片刻后轻轻点了两下,翻过一页。
外边突然传来脚步声,那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梁宥宽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书页上,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进来。”
邓管事推门而入,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大人,今夜没有人来。”
“昨夜来了两拨,一拨在东边惊了狗,刀光剑影打了半炷香,后来追出去三里地,没追上。另一拨藏得深,没惊动狗,也没惊动人。”邓管事顿了顿,“但今早在西边槐树林里发现了脚印和车辘印,应是两个人,鞋底纹路不是田里的。”
“脚印处理了?”
“已经让人抹平了,撒了新土。”
梁宥宽把账册合上,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凉的。
他眉心微动,语气仍旧和缓:“西墙的口子呢?”
“照常用了。”邓管事迟疑了一瞬,“大人,那个口子是不是该堵上了?”
“堵上做什么?”
梁宥宽勾唇笑起来,他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响:“口子开着,他们就会盯着那个口子,堵上了,他们会去找别的路子。与其让他们翻墙钻洞不如意,不如给他们留一个看得见的窟窿。”
邓管事低下头:“大人英明。”
梁宥宽站起身,烛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眉骨以下的部分衬得分外柔和:“说说,这几日一共来了多少拨?”
“连同昨夜的两拨,一共六拨。”
“六拨。”梁宥宽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尉迟珩的人占几拨?”
“至少两拨,多则四拨。”邓管事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属下无能,分不清哪些是他的人。”
“你当然分不清。”梁宥宽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自己都未必分得清。”
人心易变,身份难辨。
今日有人效忠于你,明日便可能倒戈相向。
尉迟珩派出来的,未必全是他的人,别人派出来的,也未必不是他的人。
庄子里的看似都是他梁宥宽的人,但能保证没有尉迟珩的人吗?朝堂之上谁都想往梁家的碗里伸筷子,尉迟珩是手最长的那一个,因为他有这本事。
梁宥宽屈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六拨人,前前后后忙活了三四天,连我庄子的门都没摸进去,你觉得,下一步他会怎么做?”
邓管事想了下:“硬闯?”
“尉迟珩不是土匪,更不是莽夫。”梁宥宽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又有一丝轻蔑,“他最擅长的是让你自己开门请他进去。硬闯?那是下下策,上策是派个人,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进去。”
邓管事愣住:“大人是说……他会派人混进来?”
“已经派了。”
梁宥宽轻笑着拨开账册,手指轻抵着下方一张画着人像的薄纸,纸上的美人眉眼柔和,透着几分天真狡黠。
他看向邓管事,眼底含笑,嗓音温和。
“你说,把她永远留在槐竹山庄,绾兮能不能就此宽心,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