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辰时一刻,南门。
这个时间段本就是人流量最多的时候,更别提明日就是浴佛节,进城出城的百姓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官道旁老树下支着一处简易茶棚,茶棚不大,放着五六张歪歪扭扭的木桌和几条长凳,棚顶覆着茅草,被日头晒得发白。
此刻茶棚中坐满了人。
角落位置坐着一名农妇,穿着洗得发白的靛青色粗布衣裙,瞧着二十多岁的样子,。
她对面坐着个带斗笠的男人,面容粗糙黢黑,肩头搭着条汗巾,脚边放着个半旧的竹筐,里边装着不少萝卜白菜。
像是一对进城卖菜的夫妇。
姜黛咬了一口杂粮馍,差点被噎得翻白眼,连忙低头喝了一口粗茶,茶水浑浊,还带着一股柴火味。
仲青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茶棚里的每一个人,下一瞬就察觉一道难以忽略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偏过头,对上了姜黛直勾勾的眼神,那眼里满含幽怨。
?
瞧着她面上明显的生无可恋,仲青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姜小姐若觉得这茶难以下咽,可以不喝,不必为了做样子。”
姜黛问:“今日要进庄子,此行不辛苦吗?”
仲青一阵莫名,却还是答道:“自是辛苦的。”
“那为何这次大人不让我吃饱些?”
别说吃饱了,方才打开食盒一看,只有馒头蘸酱菜,连口热汤都没见着。
这就是她昨夜越界的惩罚吗?早知如此,她就不该提第二个条件,应该将第二个条件当成点菜。
仲青张了张嘴,心说他如何能知道大人是怎么想的?
他道:“想来是因浴佛节,国师府需戒斋三日。”
“……”
就国师府的伙食,戒与不戒有何分别?吃素若能成佛,牛羊皆可成仙了,况且糕点也算荤腥吗?真真是不可理喻!
过了会儿,仲青又安慰道:“或是大人怕姜姑娘吃太饱,路上奔波容易不适,然后误事。馒头虽干硬,却不易积食,酱菜开胃,也算用心。”
“……”
姜黛哑口无言,只怕改日尉迟珩让他们吃屎,他们也会说这是为了他们好。
她端着碗又喝了口粗茶,低声问:“商戈与岑戊在何处?”
今早也只有仲青出现在云栖院,与她一道来了南门,剩下两人至今不见踪影,也不知是另有安排,还是就在不远处跟着。
下一秒就听仲青道:“暗处。”
服了。
姜黛差点将茶吐出来。
若不是形势所迫,若不是尉迟珩与那桩杀人案脱不了干系,她是断断不会接受像尉迟珩这般苛刻毒舌、心思难测之人做自己的上司,更别提像仲青这般答非所问、唯命是从的同事了!哦,还有剩下两名已然不见踪影的同事!
交谈的时间里,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汉子从官道上走来,像是赶路赶急了,他在茶棚前停下来,喊道:“来碗茶!”
茶棚老板忙不迭地应声,提着粗陶壶快步迎上去。
那汉子一屁股坐在靠外的长凳上,接过茶碗一口灌下半碗,抹了把嘴,目光在茶棚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后,微微一顿,随即移开。
他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扔在桌上,转身要走。
经过姜黛和仲青身侧时,那汉子身形一歪不慎撞到桌子,他连忙伸手扶,低头与姜黛视线对上后,汉子嘟囔道:“对不住。”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姜黛放下茶碗,对仲青道:“走吧。”
那汉子手扶桌子时,手指有节奏地往桌面轻点了三下,这是尉迟珩昨夜说的接头暗号。
仲青放下几文钱,背上竹筐,不紧不慢地跟了出去。
茶棚外,官道上的行人依旧熙熙攘攘。
汉子的身影已经走出很远,在道路尽头拐进了一条岔道。
两人跟上去,走了大概半炷香的工夫,岔道越来越窄,人也越来越少,走到尽头后两侧出现了田地。
汉子的脚步放慢了,等他们跟上来,拱手,开口道:“小的是大人手下的暗探,姓徐,单名一个安字,唤我老徐就成。”
姜黛问:“老徐,你在庄子里是什么身份?”
老徐答道:“菜农,槐竹山庄上上下下的吃用一部分是去集市采买,但离集市远,更多是从周边农户手中直接收菜,小的便是往庄里送菜的农户之一。小的已经在那干了两年,庄子里的人大多认得小的,不会起疑。”
“厨房能进到庄子多深的位置?”
“厨房在庄子的东南角,离正院隔着一道墙,送菜只能到厨房门口,没法进内院。”
徐安犹豫了一下,又道,“小的只能想法子让你们进庄,内院把守严,寻常人进不去。”
姜黛望着他。
过了片刻才开口:“你如何让我们进庄?”
“明日就是浴佛节,很多农户会主动给东家送节令供品,讨个吉利。小的已和几个农户说好了,今日戌时会一同去送供品,你们扮作小的家人随行入庄。”
戌时?
是个好时间。
姜黛思忖片刻,又问:“你说厨房在内院外面,那内院的人怎么吃饭?”
“内院有单独的厨房。”徐安说,“庄子里的厨房其实有两处,一处是外厨房,管佃户和仆役的饭食,一处是内厨房,管邓管事和他身边人的饭食。”
聊过几句后,三人走到了前往清源寺的官道上。
周边人群熙攘,姜黛刻意放慢了步子,压低声音对仲青道:“我觉得……这个徐安不对劲。”
仲青:“何出此言?”
“他回答得很顺,但语气和表情不太同频。”
比如他方才语气犹豫时,顿了一两秒,脸上的表情才能跟上,那种迟滞感很微妙,也很短暂,若非姜黛擅于观察微表情,可能都会忽略。
为何会如此?
是先天就不同步,还是在撒谎,导致内外情绪不一致。
姜黛看着仲青,试探般问道:“他还说他在那干了两年,这意思是,大人两年前就查到了这个庄子,并安插了人手?”
仲青顿了下,摇头道:“不是,徐安没有问题,是自己人。”
下一秒,他的话语混在嘈杂的人声里,从身侧落下来,语焉不详。
“你看到的徐安,并非之前的徐安。”
之前的,是指那个为槐竹山庄送了两年菜的菜农?
……并非之前的徐安。
那么现在这个走在他们身前的徐安。
是谁?
是被谁顶替的?
姜黛蹙了下眉。
她突然想起,尉迟珩手下似乎还有一批特殊的人,那批人归商戈管,学过武,最擅长的却是模仿。他们没有名字,当需要去扮演谁时,便会以对方的身份活下来,直到被人发觉死去,直到再也不需要那个身份。
相关描述在《观天下》中就那么几行字,但姜黛当时特意留意了一番,想着应是作者埋下的伏笔,比如尉迟珩借这批人冒名顶替,在其他人身边插下暗桩。
姜黛的视线落在前方,徐安微驼着背,像是常年挑着菜担形成的习惯,肩背上还有菜叶被碾碎时留下的暗绿色痕迹。
若非刻意留意,若非仲青委婉相告。
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菜农。
姜黛倒是没想到这个伏笔体现得这么早。
那么原本的徐安呢?
就此消失了……还是被杀了?
这个念头只在姜黛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这个世界上无时无刻都在死人,死的人实在太多了,她已经没有办法、也没有余力为此停下脚步。
——
戌时。
槐竹山庄南面官道上。
一行菜农推着各自的独轮车,车上装着几筐新鲜菜蔬,跟在身侧的妇女们手上挎着竹篮,里边是蒸好的乌米饭。
姜黛已经换了副模样。
她眼尾和嘴唇细纹密布,面部轮廓干瘪凹陷,甚至连手指都留有一层淡黄色的痕迹,像长年累月干农活又被烟火熏染出的颜色。
俨然从一个年仅十八的妙龄女子变成了一个四十来岁、面黄肌瘦的妇人。
这自然是岑戊的杰作。
一个时辰前。
姜黛总算见着了在暗处的岑戊。
起初乍一看,姜黛险些没认出来,因为岑戊是一个中年妇女的扮相,带着头巾挎着竹篮,混在香客人群中,没有半点违和,连声音都变了。
这哪是身在暗处?
分明是一直光明正大地跟在他们身后。
乔装过后,仲青递给姜黛一个袖箭:“姜姑娘,此为梅花袖箭,筒内共有六箭,箭头淬有麻药,三丈之内可无声制敌。若遇险情,只需转筒轻扣机括,箭自弹出,不必费力。”
也不需要太高的准头。
比先前给姜黛的短刃要好些,因为她无半分武艺傍身,于她而言,短刃在近身搏斗中的用处微乎其微,而袖箭至少能让她在敌人靠近前争取一线生机。
还能用来射狗。
梅花袖箭与单筒袖箭不同,绑在小臂的话无法转筒实现连发,只能用一根细棉绳穿过筒尾后的小铁圈,松松拴在大臂外侧。
在仲青的指导之下,姜黛将袖箭穿戴好,并在衣袖内侧调整了几次位置,确保外人看不出异样,抬手时也不显突兀。
一行人推着车,跨着竹篮往南门的方向前进。
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下去,槐竹山庄内灯火渐次亮起。
南门外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着,光晕昏黄,在门前照出了一片不大不小的光圈。
——
梁宥宽今日没有回城。
他站在阁楼的窗前,从这望出去时,能看到下方的院子,院中种着两棵海棠,花期刚过,地上铺了一层花瓣,枝头缀着零星几朵残花。
将视线再放远些,便能看见庄子南面那条唯一的出入道,也能隐约望见西墙外槐树林黑黢黢的轮廓。
“大人。”邓管事走进来,站在他身后道,“已经按您的吩咐,所有不该留的东西都撤走了。”
“密道呢?”
“封了三个口,只留竹林后面那条备用出口,开关的机关重新校准过,不会卡。”
邓管事继续道:“今日几个菜农说要来给东家送些浴佛节所需供品,讨些吉利,应是混在这行人里头,想必也快来了。”
“按原计划放她进来,盘查归盘查,不要松得太明显。”梁宥宽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了进来,“狗圈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獒犬今晚喂的食里掺了少许麻药,分量不大,不至于让它们睡着,但会安静许多。只有东南角留了两条没喂药的,彪虎牵着,以备不时之需。”
“除了尉迟珩的人,周边还有什么动静?”
邓管事摇头:“没有,没有其他人来。”
梁宥宽转过身,看着邓管事。
“看着她别让她死,别让她进地道,如果她走错了方向,往不该去的地方去了,用狗引她回来,不要露面。”
邓管事应下,又迟疑道:“如果她识破了……”
“她若是个聪明人,就不会识破。”梁宥宽打断他,“聪明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相信自己的判断。她费了这么多功夫,又是进槐树林,又是绕庄子走,听佃农闲话,寻摊贩打听,她会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辛辛苦苦查出来的。”
梁宥宽哼笑道:“人啊,总是会对自己的努力成果抱有一种天然的偏信,哪怕那是别人精心铺好的路。”
邓管事不再多问,垂手退了出去。
梁宥宽依旧站在窗前,天色越来越暗,没有点灯,他的身形隐在黑暗中。
夜风携着一股微苦的味道灌进来,似乎还有一抹海棠的残香。东南角的獒犬忽然叫了一声,声音远远传过来,像是一口大钟被钝器轻微地撞了一下,余音将这夜色缓缓荡开。
他闭眼闻着,听着。
忽而轻笑了一声。
来了。
时间掐得很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