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后边补了字数!!!】
人走后。
佛堂静得出奇。
周边明黄的佛幔如烈火灼灼燃烧,长明油灯捻着一缕惨碧灯焰,四下光影颤颤,映得金身佛像面目晦暗。
噼啪——噼啪——
烛火轻响。
像木架被烧裂的声音。
案上的浴佛水蒙着一层薄薄白雾,尉迟珩垂眸望着水面,看见了佛幔与梁柱一同投下的怪诞黑影,歪斜着,盘绕着。
竟和昨晚被烧得变形的槐树枝桠分毫不差,也与数年前苍云山失火时如出一辙。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夜。
火光冲天,山风裹着焦木与血气扑面而来,他于烈火中默然注视着身前的那尊佛像。
佛像金漆剥落,裂纹蔓延,眼窝深处映着赤红的火光。
似乎也在无言回望。
仿佛在告诉他。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但是岸在哪里?
一苇渡江的苇早就断了。
那就沉下去,沉到底,也是岸。
一条路走到黑,走到头,也是岸。
白皙修长的手指缓缓探入水中后,水纹荡开,黑影碎成无数片,就如苍云山上被烧得焦糊的枝桠在风中泯灭。
——
姜黛从佛堂出来后,几乎一夜未眠。
她坐在用来练字的桌案前,坐姿相当随性放肆,双腿盘着,皱着眉,驼着背,一手执笔,一手托腮。
身前摊着之前那本用来记录的小册子。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佛堂里与尉迟珩的对话,又仔细关联《观天下》中看过的内容,虽然剧情已经崩坏,但那些已成事实的东西不会变。
比如世界观。
比如人物过往经历。
元祁生母姓蚩名斓,先帝在其入宫时赐号“岚”,为岚嫔,元祁出生后晋为岚妃。岚妃自生下元祁,性情便日渐阴郁,言行举止迥异。
姜黛知道元祁对寻常毒物有抗性时,并不惊讶。
但是这并非基因自带,而是被各种毒物硬生生浇灌出来的。服完毒,又服解药,再服毒,如此循环反复,后来身体便对毒性麻木自洽了。
这是元祁的秘密。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已经死了。
但她万万没想到尉迟珩知道,不仅知道,还透露给了梁家,还有什么克制圣女血脉的秘药以及长生不老药。
姜黛此刻竟与梁家有几分共情,因为她也不知道尉迟珩所言几分是真,所言几分是假。
连她作为局外人都摇摆不定,梁家身处利益中心只会更加动摇,那么做出如此行径也不足为奇。
梁家信了。
以炼丹之名炼秘药,炼长生不老药,而炼丹原料与火药原料高度重合,既然都干了这能掉脑袋的事儿,为何不干脆一并试个彻底?
于是又开始炼制火药。
就这么一步步走向深渊。
天下如沧海,尉迟珩遍地设局作笼,就等鱼虾纷纷入网,但是在即将收网之时,网被靖王炸了。
行为逻辑侧写中有一条重要的准则,一个人的行为一定符合他的底层动机。
姜黛垂下眼,陷入了片刻茫然。
尉迟珩究竟想做什么?想要什么?
借梁家之手杀了元祁又借此除掉梁家吗?然后呢?杀元祁,除梁家,他要什么?
皇位?皇权?
可他分明对龙椅毫无兴趣,而如今南国神权已然凌驾于皇权之上,他又何必费尽心机去争那虚名?
姜黛想判断一个人会被什么拿捏时,会进行欲望优先级排序以寻找突破口。
她低头缓慢在册子上写着。
权。
尉迟珩已经权倾朝野,只差一手通天了。
财?
他也不缺钱。
名?
南国因他开先例,设置国师一职,掌天下道法,辅佐天子,沟通天人。
而世人敬他如神明,哪怕日后皇室清算专权乱政者,也不敢轻易抹掉他的名字,史书上终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权财名不仅不缺,还都达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巅峰,做人做到尉迟珩这个地步,人生还会有什么遗憾?
情?
情又分为亲情,爱情,友情或执念。
姜黛开始回想尉迟珩的人物关系网,并一个个分门别类。
他自幼双亲早亡,孤身入道,并无友人,亦无婚配。情这个字,在他这儿简直空白得可怕。
姜黛很轻地蹙起眉,职业病犯了。
——权财名俱全,唯独缺情的人容易心理变态,从而犯罪。
因为情感缺失会直接摧毁共情能力,而权力使人对规则的敬畏之心下降,财富又拉高了获得快乐的阈值,名望带来虚伪社交,从而彻底隔绝人性的真实反应。
姜黛脑子思索着,手却没停。
她无意识在册子上画了个戴面具的小人。
并大笔一挥,落笔“变态”二字,又附加三条注解。
偏执隐忍。
掌控欲极强。
共情能力极低。
下一瞬她的思维又陷入了僵局。
只剩一个执念了。
他能有什么执念?
盯着小人看了一会儿后,姜黛猛地直起背,又顿时“嘶”了一声,腿盘得太久血脉骤然回流,酸麻得仿佛有虫子在啃噬。
她下意识扶着桌沿,眼睛却还望着册子。
面具。
他为什么戴面具?
收留他的道长为何暴病而亡?
苍云山大火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姜黛穿书以来的目标只有两个,一是活下去,二是查那桩连环杀人案跟尉迟珩有什么关系,但是她老是被尉迟珩使唤导致忙得脚不沾地,案子进展停滞不前。
如今她冥冥中有种预感,要查那桩案子,势必要揭开尉迟珩脸上的面具,弄清他到底想干什么。
天光微亮时,姜黛才勉强合眼。
约莫睡了一个时辰,便被院外的脚步声惊醒,她刚翻身坐起,下一瞬便听见仲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姜姑娘,卯时三刻了。大人吩咐,今日早朝你须一同入宫。”
姜黛愣了一瞬。
今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元祁居然上朝了?
元祁主动临朝,想来是有人事先将槐竹山庄被炸之事捅到了他跟前。
姜黛扬声应道:“知道了。”
梳洗时她才发现眼下乌青更重了,如今她这副躯体才十八岁,皮肤白且嫩,这两坨乌青像是被人迎面往脸上砰砰揍了两拳。
不能再熬夜了。
快熬成国宝了。
思索片刻后,姜黛只往脸上拍了点脂粉。
推门而出时,仲青站在院中,穿着一身深蓝劲装,他视线落在姜黛脸上,肉眼可见地愣住,不过嘴唇动了下,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姜黛反而先开口,她指了指眼睛。
“你们习武之人揍人的时候,若是专挑眼眶下方下手,是不是会让人看起来憔悴不堪,就如我这般?”
仲青多看两眼,摇头:“若专挑眼眶下手,对方上下眼皮会快速膨起,片刻后便会肿得睁不开眼,且眼内会出血,血块糊在眼球表面……”
“停停停!”姜黛头皮发麻,开始幻痛了。
“姑娘若对此感兴趣,改日可问商戈。”
姜黛:“……”
她顿了下,忍不住问:“他被人揍过眼睛?”
仲青又摇头:“他打过别人,不止一个,想来经验丰富。”
“……”
今日尉迟珩并未与他们一起入宫,仲青不主动说,姜黛也就懒得问了。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未散,朱红的宫墙在雾气中显出几分朦胧的艳色。
姜黛依旧被安排在侧廊的小阁楼里。
仲青随她上楼,却没进屋,姜黛推门而入时,发现桌上放着两个青瓷碟,碟中分别搁着牡丹酥和枣泥酥。
还冒着热气。
她动作顿住,目光在碟子上停留了一瞬。
尉迟珩让人放的?
……什么意思?
担心昨夜吓着她了,补偿一下?担心昨夜告诉她太多秘密,笼络一下?还是提醒她今日又有硬仗要打,得吃些好的?
姜黛想归想,却一点不耽搁。
她吃了三块糕点又喝了半盏温茶,才走到窗前,将视线投向大殿方向。
朝臣已经列班完毕。
今日元祁没有歪坐,脊背难得地挺直了些,冕旒垂珠遮住了大半眉眼,但姜黛还是看见了他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又是这副看戏的表情。
每次有人要倒霉,他就是这副表情。
御史大夫白允之没有站在最前排,姜黛的目光从人群中依次扫过,找到了梁谦。
梁谦垂着眼,神色比先前沉静得多,而他身后的梁宥宽也是一派温润从容,唇边含笑,看不出半分异样。
戏台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