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姜黛揣着三张镇邪符和一张面具回了云栖院。
她嘴上说归说,倒是没真往自己心口和脑门贴。
对于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姜黛之前完全不信,就算信,也是挑中听的信。但如今又是穿书又是习武就会飞的,原有的世界观被冲击被颠覆,也让她对这个世界多了几分敬畏,多了几分警惕。
镇邪还好,要是尉迟珩夹带私货,弄了斩邪符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脏东西混在里边,真伤着她了怎么办?
姜黛十分惜命。
于是啪啪两声就将两张镇邪符贴到了床头。
原本还想借佛经试探尉迟珩对容颜美丑的态度,结果具体态度没试出来就算了,还被他罚抄佛经,将《楞严经》抄一遍?她得抄到什么时候?!
不仅如此,还被他用道家符篆反试探一番。
恶鬼夺舍?
阴魂占身?
呵。
又是啪的一声。
第三张镇邪符被恶鬼姜黛一巴掌拍在了册子里面具小人的脑门上,镇邪符比面具小人大很多,几乎将整个小人都遮掩住。
很好。
眼不见心不烦。
姜黛低头看了两秒,开始复盘。
其实也并非全无收获。
——美艳过甚便招蜂引蝶……你说,该怎么让那些人管好自己的眼睛?
尉迟珩不喜欢旁人将过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论是因美因丑,还是因为好奇,他要的是无人敢窥探的清净。
他也确实做到了。
以残容示天是为不敬,不仅堵住了百姓的嘴,还因此深受爱戴。因容貌损毁而心生卑怯,隐隐透着偏执的个性又吓退了朝臣的揣测,使其不敢轻易触其逆鳞。
如此,还有谁敢对他的脸心生好奇?还有谁有胆揭他的面具?
人只要站得足够高,无论做出什么行径,旁人都只会笑着低头附和,连眼都不敢多眨一下,甚至会为他找补出千万种理由。
而尉迟珩只是戴个面具而已,有何不可呢?
就连元祁喜养虫蛇、痴迷方术、不务正业,都无人敢提半句,更遑论当面置喙,也只有几个老臣痛心疾首。
姜黛合上册子起身,余光瞥见了随手放置在案上的星图面具,这是尉迟珩一并赏的,说让她在面容憔悴之时,戴上面具再出现在他跟前。
姜黛只好忍气吞声收下了。
此刻她望着那诡艳且透着几分妖异的面具,脚步蓦地顿住,蹙眉看了好一会儿,于万千思绪中终于抓住了先前一晃而过的异样。
元祁。
当尉迟珩将这面具虚覆在脸上时,她会产生一股道不清由来的熟悉感,是因为……她由面具联想到了元祁的脸。
人美到极致便会生出一种非人的鬼感,仿佛隔雾看花,越近越觉遥远,越看越觉虚幻。元祁那张脸便是如此,美得不似凡胎,仿佛月下白骨披了层人皮,艳得令人心驰神往又心底发寒。
姜黛之前学过人脸识别专项课,在大数据辅助下与日常工作中见过不少人,可以称得上看人无数,她也确实不看重样貌美丑,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而犯罪的人往往藏得最深。
当要刻意去观察某个人时,姜黛的眼睛在看,脑子会同步思考。
但无法否认的是,她会因元祁的脸而产生眩晕感,眼睛和大脑同时罢工,以至穿书后与元祁的两次近距离接触,她什么都没分析出来。
除去元祁凑近时的视觉冲击太过强烈,几乎让人无法聚焦于其他细节,姜黛还分析过其他原由。
一是帝王威压加之元祁性情暴戾,让她从一开始就有压力。
二是他玩蛇,而她刚好怕蛇,压力再次叠加恐惧。
总而言之,她对元祁的感知始终被各种情绪裹挟着。
甚至她还分心想过,原著提及元祁与其生母岚妃有六七分相似,前朝的那些人会不会是被岚妃美晕了,心神荡漾,以至于怀疑岚妃会下蛊?
姜黛的手指缓缓划过面具上的星点,又摩挲着面具被洇红的眼尾。
她为什么会由这张面具联想到元祁?
因为同样诡艳与昳丽吗?
还是短暂的认知错位?
或是有更细微的细节被她看到了,未被纳入意识层面,却在暗中牵引?
姜黛将面具戴在自己的脸上,转身去看铜镜,铜镜中映出一张陌生又妖冶的白脸,在昏暗的光线之下显得有几分瘆人。
她侧首,在光影流转间微眯起眼,细细地看。
不像。
她戴上面具后不像元祁。
但是尉迟珩戴上这面具后,让她产生了几分相似的错觉。
这是第二次错觉了。
错觉多了就不是错觉,工作缘故,姜黛的直觉向来敏锐。
不对劲。
尉迟珩和元祁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特殊的联系,只是蒙在她眼前的雾越来越厚重。
苍云山大火是怎么回事?尉迟珩为什么戴面具?面具之下的脸是什么样子?跟元祁有什么关系?连环杀人案跟尉迟珩又是什么关系?她还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姜黛就算精于抽丝剥茧,如今也一时难以下手。
但是无论如何。
她不能再从尉迟珩下手,只是由佛经探讨两句容颜美丑,就被这人小心眼儿的报复了回来,要是再试探几句,还不知这人要拿她如何。
姜黛将面具摘下来,拇指刚好按在面具微笑着的嘴唇上,她低头看了会儿,也弯了下唇角。
那就只能从元祁下手了。
她不能只抓着尉迟珩不放,要弄清这些问题不是非得从他身上找答案,是她一开始想得太简单,低估了尉迟珩智多近妖与睚眦必报的程度。
——
国师府的内院更为清幽僻静,几乎瞧不见走动的人影。
仲青敲门,得到准许后推门而入,他低头行了一礼,抬眼时透过烛光望见尉迟珩模糊的面容后,自觉垂下头并长久不动。
“大人,若是不出意外,过两日靖王便会抵达京城,这是靖王入京时携带的人数和随行物品清单。”
他将手中信笺恭敬呈上,又道:“靖王昨日于祥坞停留半日,无异常举动,不过巧的是,他与姜家派来的人短暂碰过面。”
“姜家派了谁来?”
尉迟珩跟姜黛所说不假,宁原周边不太平,姜肃尧确实不会来,呈上来的近千字折子也确实未提及姜黛半分,但他没跟姜黛说姜家派了人进京,兴许还派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仲青答道:“姜家嫡子,姜姑娘的兄长姜叙。”
姜叙。
尉迟珩指尖压在信笺上,过了会儿,他眼里划过一丝兴味。
姜家此行怕是不止祝寿这般简单,想来也会来他这国师府坐上一坐,毕竟姜家的人还在国师府不是吗?折上虽未提及庶女半句,但兄长都来了,不来看望两眼、慰问两句,属实说不过去。
见其并未说话,仲青微微抬头,犹豫道:“大人,姜姑娘那边是否还要盯着?”
从探查槐竹山庄开始,仲青明面上与姜黛共事,且贴身跟随保护,实则也在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槐竹山庄那夜过于惊险,这几日让她歇会儿。”
这意思便是不用了。
仲青垂首示意明白。
但是姜黛也没有歇的功夫,翌日一早她就被商戈叫起来绕着国师府外院跑,不过半圈便气喘如牛,扶着墙脸色煞白,感觉下一秒就要西施捧心,原地升天。
太难受了。
健康的灵魂和羸弱的身体根本无法匹配。
她咬着牙继续挪动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肺里火烧火燎,眼前阵阵发黑,偏偏商戈还在一旁冷脸催促:“再坚持半圈,姜姑娘,你这身子骨连三岁孩童都不如。”
“……”
姜黛想骂人,可一张嘴就灌进满喉冷风,呛得她连连咳嗽,只得把怨气咽回去。
她一边挪步一边在心底喊口号。
嚯!
左脚踩小人。
哈!
右脚踩死尉迟珩。
嘎!
……
跑完歇了不到半炷香,商戈又开始扔那软头箭矢,姜黛慌忙躲避,满场逃窜,情况比昨日好上一些,但还是被砸了好几下。
刚缓过劲儿,她又被摁在墙边蹲马步,还没来得及争取多歇会儿,咻咻咻数十声,商戈用箭矢给她来了个人体描边,这下是抖也没法抖了,只得咬紧牙关,死死绷住双腿,任凭汗水直流,浸湿内衫。
简直度日如年。
姜黛咬紧后槽牙,开始想那桩连环杀人案,如今只有查案才能转移她的注意力了,否则一懈怠这具身体怕是要当场罢工。
她一边强撑着马步姿势,一边在脑中梳理案件细节。
想着想着便开始分析朝堂局势。
槐竹山庄的事儿查得怎么样了?
靖王进京之后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她得用什么法子接触到元祁?
……中午吃啥?
姜黛真的不知道尉迟珩到底想淡出怎样的人生,浴佛节都过了好几天,国师府依旧在戒斋,就算有荤腥,也做得没滋没味。
今日也是不出意料地没有半点变化!
寡淡至极!
当拖着酸软的四肢踏进藏修阁准备抄经时,姜黛觉得自己真的要变成阴魂、恶鬼和怨灵了。
她瞧见坐在案前的人,原本只想简单行个礼,结果腿一软直接跪坐在了地上,膝盖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眼前发黑,连带着耳中嗡鸣不止,她回过神来时,一片天青色衣角已垂至眼前。
尉迟珩眉头轻皱,正想开口。
姜黛忽然抬起头来,那双黝黑清润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才重新聚焦,下一瞬她手指抓住他垂落的衣袖,眼睛泛起一层水雾。
气若游丝般。
“大人,你府上的膳食……能不能换点别的?再这么吃下去,我怕自己撑不到抄完《楞严经》就先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