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入京那日恰好下了雨。
雨丝细密,落在青石板上溅出了几不可闻的声响,整座京城都浸着一股沉郁的湿气。
城门处早已清道净街,禁军列队肃立,一支队伍自城门外缓缓而入,马车车轮碾过积水后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片刻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帘子,耳坠在灰蒙的天色中晃出了一抹冷白的光。
面容清隽的男子抬头望了眼皇城的方向,被斜风细雨润湿的眉眼似乎染了几分笑意,却又在转瞬之间消失不见。
——
午间雨就停了。
酉时,宫灯初上,檐下的琉璃灯在暮色中依次亮起,映得白玉阶梯一片暖融。
因靖王入京,元祁特设小宴,皇室近亲稀薄,便只邀了朝中数位重臣携眷属入宫赴宴。
姜黛跟在尉迟珩身后入殿时,殿内已坐了大半的人,落在身上的视线很多,却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打量。
她降低自身存在感,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
元祁坐在主位上,他今日穿了身玄色便袍,未戴冕旒,只用一根金簪束发,面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倦怠神情。梁绾兮坐在他右侧稍下的位置,面容沉静,在她进殿之时瞥了她一眼后很快收回视线。
掠过梁谦和梁宥宽等人,姜黛总算看到了传说中的靖王元湛。
他坐在元祁左下方,穿着一身天水碧锦袍,眉眼带笑,眉宇间不见风尘,正侧身与元祁说着什么,耳侧的坠子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而元祁虽然依旧歪靠着椅背,但那歪的弧度比平时要收敛。
他在元湛面前没有完全放松。
殿中气氛逐渐松快起来,宫人轮番上菜,席间觥筹交错,丝竹悠扬,元湛执杯起身朝向元祁,笑道:“臣弟远在荆州日夜挂念皇兄,今见皇兄康健,心中大石终可落地。”
元祁唇角微扬,端起酒盏遥远地虚碰其杯,声音懒散:“你有心了,荆州路远,一路辛苦。”
两人浅啜一口酒水。
“数年不见国师大人,大人风采依旧。”元湛偏身朝这边看过来,顿了两息,弯唇道,“脸上面具倒是比从前更精致了。”
此话一出,周边顿时静了一瞬,连丝竹声都似被掐住了尾音。
尉迟珩举杯道:“王爷耳边的坠子也比从前更晃眼了。”他语气平淡,似乎只是你来我往间随口一提。
元湛笑意微滞,随即轻笑出声,指尖抚过耳边垂落的穗子:“国师大人记性倒是不错。”
他说完后目光精准转向姜黛:“这位是?”
早在元湛与尉迟珩谈话之时,投射过来的视线便多如牛毛,简直如芒刺在背,姜黛不自觉绷紧了背脊。
元祁的视线瞥过来,漫不经心答道:“朕的弃妃。”
殿内霎时落针可闻。
元湛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语气不解:“皇兄的……妃子?怎会随国师入宫赴宴?”
元祁:“看来你久居荆州,消息属实落后。姜氏因过失被朕打入冷宫,然命格特殊,国师留之有用,还需为其禳解灾厄,便让她暂居府中。今日不止你一人入京,姜家长子也已抵京。”
他看向元湛:“姜氏不随国师入宫赴宴,难道要朕亲自去国师府请吗?”
“原来如此,是臣弟孤陋寡闻了。”元湛拱手行礼,眸光微闪,目光在姜黛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恍然大悟般开口,“原是姜家之女,前两日臣弟还与姜家长子于祥坞短暂碰了一面。”
他话音刚落,边上就传来梁宥宽的声音,他的面庞在灯火下显得温润无害,所说之话却是对着尉迟珩。
“下官听闻姜氏命中带煞,冲撞宫闱,大人却留姜氏有用,不知是何用?”
姜黛低眉顺眼跪坐着,眼观鼻鼻观心。
自从进了国师府,她与这些人都是暗处交锋,今日却是直接被推到了明面上,被当成了靶子。
靖王这个喜欢搅局的疯子暂且不论,连素来谨慎的梁宥宽都忍不住发难,可见尉迟珩这人是多么的招人恨,不敢对其下手,便拿她来开刀。
殿内烛火微微晃动,映得梁宥宽面上笑意愈发温和。
尉迟珩尚未开口,元祁便懒懒掀了掀眼皮,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声音不高,存在感却极强:“国师行事,何时轮到你来问用处?朕都没说什么,你们一个个的倒比朕还急,是生怕国师与朕的妃子不清不楚?”
元祁唇角忽而上扬:“只是一个冷宫弃妃而已,国师心怀慈悲也好,留之有用也罢,就算收容了整个冷宫,朕也不会多问一句。”
“你们与其操心一个弃妃的去处,不如想想自己手里的差事办得如何。”
如此荒唐之言也只有元祁说得出口,他语气轻慢,却敲得满殿寂静无声。
梁宥宽脸色微变,连忙垂首道:“是臣失言。”
而疑虑再次从姜黛心中悄然浮起,于尉迟珩而言,元祁到底是敌是友?这番看似袒护的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
她抬眼时,正巧看到元湛正望着元祁的方向,那眼神像夏日雨后粘腻的水汽,笑意也未达眼底。
眼睑下压,眼睫垂落,下颌收紧,牙关微抿。
非常经典的压抑情绪的微表情。
他在不高兴。
姜黛内心又缓缓打了个问号。
靖王这人真有意思,实在叫人摸不透,上次她弄不明白炸了山庄他到底在欢喜什么,如今更是猜不透他这会儿又是为什么不高兴。
片刻后。
尉迟珩浅笑一声,接了梁宥宽的话头:“天机不可泄露,梁大人若真好奇,不妨随我夜观星象,或许能窥得一二。”
此事告一段落。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通传。
“镇北大将军嫡长子姜叙,奉旨赴宴,殿外候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