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不知何时只剩他们二人,周遭静得令人发指。
尉迟珩弯下身,拾起地上的面具,将其随手覆回脸上。
“看够了么?”他问。
姜黛浑身湿透地跪坐在青石板上,裹着那件月白的外袍,她微仰着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说话?”尉迟珩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比方才更低一些,“方才差点淹死都不见得你这么怕,如今只是看了一张脸,便哑了?”
姜黛终于回过神,她喉咙里挤出极轻的几个字:“我……不是有意的。”
尉迟珩看着她,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惧意尽收眼底,也注意到了她微微颤抖的身体,他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将她额前湿透的碎发拨开。
“怕什么?”他指尖微凉,声音轻了几分,“是怕我怪罪于你,还是怕这张毁了容的脸?”
姜黛浑身一颤,内心因他的举动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不正常。
太诡异了。
他越是平静,她就越是心慌。
短暂的沉默错过了最佳的回答时间。
尉迟珩眼睫颤了下,手指抵着她的额角,那一瞬间,姜黛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谁知他只是轻轻推了一下:“说话。”
他没用什么力,姜黛却顺着那力道往后晃了晃。
她低声说着,嗓音有些发颤:“我不是怕大人的脸,我只是……没想到会这样,无意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虽然姜黛在心里排练了上百次徒手揭开尉迟珩面具的场景,但事情真的发生了,还是在这般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她实在惊魂未定。
“很多人都见过这张脸,都活得好好的。”尉迟珩说。
很多人都见过?
下一瞬,就听他又道:“我总不能因为别人瞧上一眼,就取人性命,若真是这般,大半个朝堂的人坟头草都该三尺高了。”
姜黛愣了愣,捕捉到了他的言下之意,他是打算放过她了。
“多谢大人不计较。”
“起来吧。”
姜黛试着起身,但手腕好像又扭到了,使不上力,脚踝被拽过的地方也疼得发紧,她有些狼狈地撑了一下地面,身子一歪又跌坐回去。
她刚抬了下眼便被人抱了起来。
姜黛浑身僵住,裹着外袍缩在他怀里,不敢动也不敢说话,温泉的水汽还蒸腾着,从二人身侧缓缓散开。
穿过那道窄窄的石径,推开门,屋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尉迟珩将姜黛放在榻上,而后转身往外走:“把衣服换了。”
不多时。
岑戊送来煎好的驱寒药,又留下了缓解淤青、活络筋骨的药膏。等屋子里只剩她一人,姜黛缩进被褥里,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
面具掉落后的那张脸不是元祁的脸。
但在她的猜想里,将近大半的可能性是。
姜黛闭上眼深呼吸,将胸腔里残留的呛水感压下去一些。她想不明白,如果尉迟珩不是元祁,那藏修阁里的枫树画、两人相似的身形与姿态、两人之间那种近乎共谋的默契以及那只相似的手……
如果不是,这些巧合到底应该如何自圆其说?
他说,很多人都见过这张脸,都活得好好的。
他说,若是旁人瞧上一眼他就取人性命,大半个朝堂的人坟头草都该三尺高。
说明大半个朝堂的人都见过他面具之下的真容,想来也是,若是真如传闻那般揭其面具便身首异处,举国上下无人知晓其真容,是人是鬼也都说不清,那他怎么可能在朝堂站稳脚跟?
在旁人看来,他戴上面具不过是不喜旁人窥探。
姜黛重新睁开眼,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若是从一开始就不止一张面具呢?
若是方才尉迟珩也戴上了人皮面具呢?
——
尉迟珩回到国师府处理完所有事情后,已经深夜。
他走向府邸深处,这儿几乎没什么人来,此刻静得可怕,绕过长廊尽头的假山,他推开了一扇并不起眼的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内室,此刻只有案头一盏昏黄的琉璃灯亮着,墙角的铜镜擦得格外干净,镜面上映着晃动的一团暖黄光晕。
他站在镜前揭下面具。
片刻后,他抬手,指尖抵着耳后边缘的皮肤后触到了细微的接缝,沿着那线条缓缓往前推,那层薄如蝉翼的东西被他缓慢地揭了下来。
人皮面具离开皮肤的瞬间像撕开了一层极薄的封蜡,轻微的粘滞感之后便是凉意,夜风拂过暴露的肌肤,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痒。
尉迟珩垂下眼,看向铜镜。
镜中映出了一张与白日截然不同的脸,眉弓的弧度依旧相似,鼻梁的线条亦是熟悉,可那层覆盖在面上的伪装被剥离后,底下的轮廓更尖锐,五颧骨下方的阴影也更深。
同样是一张年轻的脸。
也是一张美得近乎非人的脸。
元祁的脸。
元祁。
这才是真正的元祁。
尉迟珩望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觉得这张脸变得陌生,也快让他分不清这到底是谁的皮相。他看过这张脸太多次,也太久,前二十年都从铜镜里看着,亲手点燃了那把苍云山的大火后,他开始从另一个人身上看着自己的脸。
何其怪诞诡异。
如今铜镜里的帝王正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在崇元殿的倦怠与阴鸷,只有一种沉沉的、无波无澜的冷静。
尉迟珩忽然想起今日温泉边,面具掉落时姜黛那瞬间僵住的表情,她望着他那半边覆着灼烧痕迹的脸,眼里有错愕,有惊恐,也有短暂的失语。
她很怕他。
怕他怪罪于她,可能更怕他杀了她。
因为他之前吓唬过她,跟她说上一个亲手揭开这面具的人,不知为何只瞧了一眼便大惊失色,害怕得一头撞死在了柱子上。
为何呢?
因为那上一任工部郎中为他做事,却又暗中搭线明面上的“元祁”,可是这都是他啊,被他抓住后,面具揭开发现是皇上的脸,可不就吓得魂飞魄散了么?
尉迟珩弯起唇角,轻轻笑了一声。
可是他怎么会杀了她呢?
这张覆着伤痕的脸,本就是准备给她看的,她今日不揭,他也会找个合适的时机让面具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