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黛转过身,低头行礼:“见过靖王殿下。”
“免礼。”元湛往前踱了两步,目光掠过她的手腕,笑意未减,“你不是被软禁在青梧山抄经百遍吗?怎的今日跑到法福寺来了,经抄完了?”
姜黛没有正面回答,只轻轻道:“大人允我下山来见兄长。”
元湛啊了一声:“见兄长。”
“兄长不日便要启程回宁原,我来与他说说话。”姜黛的语气温顺,带着显而易见的拘谨。
“兄妹情深,难得可贵。”元湛笑着说了句,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落到她手中的福袋上,“求了平安福?”
“兄长所赠。”
元湛闻言挑了挑眉,没再追问,他忽而转了话头,“你觉得这儿的神佛,灵验吗?”
姜黛沉默一瞬:“信则有,不信则无。”
“那你是信还是不信?”
“殿下呢?”姜黛不答反问。
“我?”元湛偏过头来看她,日光从他身后倾泻过来,在他清俊的面容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阴影,“从前信过,后来不信了。”
他抬了抬下巴,笑道:“看那儿。”
姜黛顺着他的视线偏身,他所看的方向正是那间供奉国师的侧阁,此时恰有几位香客从里面出来,手中捧着刚上过香的签筒。她还在思索元湛的用意,就听他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拜过他吗?”
拜过谁?
尉迟珩吗?
姜黛心头微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民女跪过。”
元湛低低笑出声来,肩头微微颤动:“好一个跪过,本王方才在殿外听见几个香客说话,你听见了吗?他们说国师大人比皇上管用多了,还说逢年过节佛前供的都是尉迟珩的牌位,连皇上都排在后头。如此灵验,如此管用,你离他这么近,不拜一拜岂不可惜?”
姜黛心下一沉。
她自然听见了,也正是因为这些议论,她才会在廊下凝神这么久,可她没想到元湛也听见了,还如此坦然地在自己面前复述。
“民女不曾留意旁人的闲谈。”姜黛低声回道。
“那真是可惜了。”元湛拖长了尾音,“国师大人好心好意让你住进府里养病,你连旁人夸他都不愿听,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
她避重就轻。
元湛就偷换概念,她说没听见,他说她不愿听。
姜黛也算是发现了,元湛和元祁的说话风格简直一模一样,说来说去都绕不开尉迟珩,一提到尉迟珩就像是吃了一百个阴阳师,惯会阴阳怪气。
她只能继续迂回:“殿下与国师大人也颇为相熟?”
“想来没有你熟。”元湛笑了一声,顿了下继续道,“本王远在荆州,几年来也见不了他几次,倒是时常听闻他的名号,天象示警,禳灾祈福,退敌安民,桩桩件件都像是神迹,就连我那皇兄也得倚仗他三分。”
元湛忽然抬步,与她擦肩而过时低声问:“你说,一个人要有多少本事,才能让天下人把他当成菩萨来供?”
姜黛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缓缓松开袖中攥紧的手指。
她往前走了几步,拐过一道弯后下意识回望了一眼,看见元湛正推门走进一间偏殿,那位置较偏,窗棂紧闭,门口站着两个不起眼的随从,看着不像是寺中僧人。
姜黛望着合拢的殿门,虽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法福寺既是古刹,又近皇城,权贵往来并不稀奇,况且元湛方才的模样并不像是来礼佛的。寺中大部分殿宇都面向香客开放,只有少数偏僻的院落被供作权贵静修之所,那一间显然属于后者,能让靖王入内的地方显然不简单。
上了马车后,仲青低声道:“大人吩咐,这几日让姑娘住在府上,不必回青梧山。”
姜黛下意识道:“歪脖子还在青梧山上。”
“大人已经安排人去接。”
时隔多日后姜黛再次回到云栖院,歪脖子已经被提前送了下来,正蹲在窗台上用喙整理翅膀地下的羽毛,看见她进门,歪头叫了一声:“尉迟珩!”
姜黛头皮发麻:“闭嘴。”
这是国师府,不是青梧山,要是被哪个下人听见了,被拿去炖汤的就不止这只傻鸟了。她伸手将歪脖子捞过来,关上了门,戳了戳它的头顶,跟和尚念经似的:“尉迟大人尉迟大人尉迟大人……”
是她的错。
她不该跟歪脖子吐槽时直呼尉迟珩大名。
歪脖子缩了缩脑袋,终于如她所愿:“尉迟大人!”
姜黛松了口气,把它放到窗边的鸟架上,转身去桌边倒了杯凉茶喝下。
——
元湛推开偏殿的门时,屋内已经坐着一个人。
光线昏暗,窗棂被厚重的帘幕遮得严严实实,只有桌上一盏油灯燃着。
梁宥宽正端着茶盏,见元湛进来,他微微抬了下眼,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起身拱手行了一礼:“靖王殿下。”
“梁大人久等了。”元湛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在对面落座,问道,“方才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梁大人猜是谁?”
梁宥宽笑道:“臣愚钝,猜不到殿下说的是谁,不如殿下直接点明?”
“姜家的那位庶女,姜黛。”
那可真是太意想不到了,梁宥宽眸子冷了一瞬,神色却未动,只微微挑了下眉:“她也在法福寺?”
“来见她兄长。”元湛说,“她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若是没意思,又怎会受国师大人另眼相看呢?”
元湛抬眼看他,问道:“梁大人今日约我见面,该不会只是为了同我说这些闲话吧?”
“自然不是。”梁宥宽道,“今日想与殿下谈一桩事。”
“说来听听。”
梁宥宽沉吟片刻,开口时声音依旧温和:“殿下在民间走动,想必比朝中之人更清楚尉迟珩在百姓心中的分量。”
“哦。”元湛哼笑出声,“我就算不常在民间走动,光在法福寺转悠两圈也清楚,如今谁人不把尉迟珩当成活神仙供奉着。”
“神这种东西。”梁宥宽缓缓道,“往上捧的时候容易,往下拽的时候,也只需要轻轻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