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围猎宴开场,元祁立于高台之上说了些场面话,无非是“朕今日与众卿同乐,望诸位尽展骑射之能”之类的话,底下应和声此起彼伏。
过了一会儿,号角声起,围猎正式开始。
元祁一身玄色骑装从帐中缓步走出,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干净,身侧跟着几名禁军侍卫。他今日精神似乎不错,扬鞭策马时衣摆猎猎作响,竟少了几分颓意。
围猎队伍往猎场深处去了,留下来的人便各自松散下来。
不多时,一名小太监端着托盘走过来,躬身道:“姜姑娘,国师大人吩咐,围猎宴人多眼杂,您若累了可去后头歇息,那儿的帐子清静。”
姜黛抬眼看他,面容生疏,声音也生疏。
“大人可还说了什么?”
“大人只说让您过去歇歇。”小太监垂着眼,将茶盏轻轻搁在她面前,“若您要过去,奴婢给您带路。”
姜黛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没有立刻起身。
小太监也不催,垂手候在一旁。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姜黛才站起身:“走吧。”
小太监引着她绕过几排帐幕,越走越偏,人声渐远。姜黛脚步微顿,四下扫了一眼,看见前方立着一顶小帐,帐帘垂着,瞧不见里头的动静。
“就是这儿。”小太监退后半步,低着头,“姑娘请。”
姜黛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抬手掀帘弯腰钻了进去,她刚站稳身侧便传来一声低笑。
“你果然会来。”元湛的声音贴着她的耳侧落下来,“东西放了吗?”
虽然早有准备,但姜黛还是浑身一僵:“……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大人身边一直有人,我没法下手。”
“不急,午时过后再动手。”
“是。”
“我这么信你,你也要信我。”元湛笑着慢悠悠道,“放心,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
日头渐渐往上爬,围猎场里隐隐传来喧闹,风吹得帷幔猎猎作响,侍从开始布菜斟酒。
姜黛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四周,见无人注意她这边的动静,手指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枚布包,顿了一下后她将布包拈出,借泡茶的功夫,又借宽袖的遮掩将药物抖入茶壶之中。
药粉入水即化,无声无息。
元湛依旧在与旁人说笑,但那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擦过她。
若有若无。
如芒在背。
围猎场上号角再次吹响,马蹄声由远及近,猎队正从密林深处撤回,元祁策马疾驰而出,马背上挂着一头野鹿,鹿角硕大,血迹沿着皮毛蜿蜒滴落。
观猎台上响起一阵喝彩声,众人纷纷起身恭贺。
姜黛也站了起来,随着众人一起垂首行礼。
一时之间帐中喧哗骤起,觥筹交错间笑语不断,酒过三巡,尉迟珩身前的小案上已经搁了几盏酒。
时机到了。
姜黛垂着眼,在席间略微嘈杂的间隙起身,端着茶壶走到尉迟珩身侧,低声道:“大人,我给您添盏茶。”
尉迟珩偏头看了她一眼,那视线落在她脸上时停顿片刻,淡淡应了一声:“嗯。”
姜黛神色如常,提起茶壶动作流畅地替他斟满。
元湛远远地往那边看了一眼,嘴角弯起。
他命人做了两道手脚。
一道是让姜黛亲自动手。
另一道则是他提前安排人在姜黛提的那壶茶里下了药。
虽然亲眼看着她动了手,但谁知道她会不会糊弄他,下的又会是什么东西呢?若是她真的听话,药效翻倍,若是她不听,更是为确保万无一失。
姜黛斟完便退回了自己的席位,她也为自己斟了半盏茶,抬眼时她看见尉迟珩看了过来。
她垂下眼,端起自己的茶盏缓缓抿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
见无人注意。
姜黛借着袖口遮掩,将舌尖的茶水顺势吐入袖中暗藏的一方帕子上,她动作极快,面不改色,做完这一切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抬起。
而后神色一僵。
不知何时,尉迟珩又看向了她。
他视线落在她的唇边,面具边缘的阴影里,那双眼睛已经沉得像是结了冰,而他手里端着的那盏茶,也已经饮了大半。
姜黛心如擂鼓。
……应该没有看到她吐茶的动作吧?
正在思忖,就见尉迟珩搁下茶盏,动作不重,瓷底与案面碰撞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紧接着她看到他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抬手按住桌案边缘,指节泛白。
身侧有人低声询问:“大人,您怎么了?”
尉迟珩闭了下眼,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冷淡,但带了几分艰涩:“无妨。”
在那一瞬之间,姜黛心沉了下去。
不应该这样。
尉迟珩不应该有这样的反应。
她确信自己下的是安神药,还担心尉迟珩困乏误事,剂量下得极少。
而她之所以吐掉是因为这具身体本就偏弱,安神药对她的药性会更强,今日有风雨欲来的征兆,她如今作为靶子,绝不能支撑不住,更不能精神松懈。
况且元湛的眼睛还在盯着,她吐掉,能大大降低元湛的疑心。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尉迟珩竟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除非……
茶里还有其他东西。
姜黛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元湛兴许从一开始就没信她,那茶壶里本来就下了别的东西,不管她动没动手,尉迟珩都逃不过这一劫,而她也顺理成章成了动手的罪人。
关键是她还吐掉了,若是真被尉迟珩瞧见,她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姜黛偏过头,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元湛身上。
他手里端着一盏酒,似乎也在看着尉迟珩的方向,过了会儿,他微微歪了下头看过来,朝她举了举手中的酒盏,嘴角的弧度更深。
姜黛的后背骤然窜起一阵寒意。
元湛给她的到底是什么药?
到底有没有性命之忧?
给尉迟珩下药到底要做什么?
尉迟珩的症状是由什么引发的?
一连串的问题砸进脑海后激起了千层浪,姜黛压下内心的焦灼,却依旧极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
尉迟珩似乎缓了过来,在桌案边站了片刻后,他对元祁和周围官员微微颔首:“陛下,臣身体略有不适,先行告退。”
元祁颔首:“去歇着吧。”
尉迟珩转身离开,步子比平日稍微慢了一些,但身形依旧笔直,看不出太多异样。
他进了帷帐,帐帘放下来后,阴影铺天盖地地挤压上来。
尉迟珩静静站定了一会儿,袖中的手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他闭了闭眼,喉结微动,片刻后他唇间溢出一声笑。
那笑声很低,带着几分冷意,顺着帐帘缝隙飘到帐外。
仲青听见几分声响,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让她过来。”尉迟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