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黛整个人僵住,脑中那根弦嗡鸣不止,舌尖还残留着茶水温润的触感,混着茶水原本的苦味和尉迟珩身上极淡的冷香,在唇齿间经久不散。
她后知后觉地想要抬手去擦,手刚抬起来就被尉迟珩扣住。
姜黛抬眼看他,四目相对间尉迟珩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平日里绝不会出现的暗色,像是常年覆雪的天山骤然雪崩,雪渣子崩了她一脸。
她刚错开眼。
一股热意忽然顺着脊柱窜上后脑,又从耳后蔓延到面颊,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脑子嗡嗡嗡作响,心脏突突突直跳。
?
原来人气到极致真的会气血翻涌,耳目轰鸣。
姜黛感觉自己要被气晕了。
她下意识攥紧袖口,却指尖发软,连布料都抓不住。
……好像不太对。
这股热意并非源于愤怒,而是从四肢百骸悄然升腾起的异样燥热,像有无数细小的火苗在血管里游走,她试图稳住呼吸,却发现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更沉更烫。
指尖开始发麻,膝盖开始发软。
想明白的那一瞬。
伴随着“轰”的一声,姜黛感觉自己爆炸了。
催情药?!
她一时竟百感交集,不是毒药,也不用死了,但是与此同时一股由内向外的愤怒直冲天灵盖。
我靠你大爷啊元湛!
神经病啊尉迟珩!
她扶着帐柱勉强站稳,在心里将元湛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又将尉迟珩骂了个透。
尉迟珩站在身前,低头看着她,他比方才站得更直一些,面具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中勾勒出一道锋利的弧线,他的目光隔着面具投落下来,混着药效残余的紊乱呼吸,竟显出一种近乎残酷的专注。
“……”姜黛张嘴想说什么,却喉咙发紧。
她揣测不出尉迟珩的这番行为动机。
唯一的解释就是。
这是对她的惩罚。
“分明……”她一开口,声音竟带着自己也未曾料到的颤抖,她立刻咬住舌尖,将那股异样咽回去,重新开口时咬字极重,像是被怒气冲昏了头脑,“分明是我陪大人一同坠入这荒唐境地,大人心里可舒坦了?”
“你既敢动手,又怎会怕落得这般下场?”
姜黛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要是真下了毒药,此刻两个人一起躺这儿七窍流血,也算死得轰轰烈烈。
可偏偏元湛塞给她的是这种东西,尉迟珩明明自己喝了,想必也清楚是个什么鬼东西,却还硬是要渡给她,逼她咽了下去,现在这个场面算个什么事?
几乎不用动脑她都知道元湛的意图。
元湛要的是她与尉迟珩当众失态,行苟且之事,将尉迟珩高高在上的神性碾碎成泥,让她身败名裂,让元祁颜面扫地。
就算这个软办法不成,中了药,他们的身体和意识多少都会受到影响,若他们还有后招,也能借着混乱一击得手。
“我下的是安神药。”姜黛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挤出来,嗓音却控制不住地带了颤,听上去反倒像是在示弱,“我说了元湛在茶壶里提前动了手脚,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大人也清楚我不知情,却还是把茶渡给了我。”
她抬眼看他:“大人是在惩罚我吗?”
尉迟珩忽然抬手,手指抵着她的额头,冰凉的触感激得姜黛浑身一颤,却退无可退。
“惩罚你。”他低喃了一声,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喟叹。
指尖顺着额角滑下来,轻轻擦过她的面颊:“他让你下药,你为何不告诉我?”
“我以为……能自己应付。”姜黛垂下眼,眼睫被热意蒸得湿漉漉的,“大人手里的事已经够多了,我若事事都来烦你,你要我何用?”
她还能怎么说?
说留着那药是为了观察元湛的动向?
说她想搭上元湛这条线查更多的前朝往事,不想将自身安危全系在他身上?
说她自以为是自作聪明,觉得自己能应付?
……
无论怎么说,姜黛都害怕他把那盏茶灌进自己嘴里。
尉迟珩手顿了下,声音低了下去:“柔蓝,我有没有说过。我说,你最会演了,之前演给别人看,此刻是在演给我看吗?”
他的手指停在姜黛脸侧,冰凉的触觉与周围蒸腾的热意形成了一种令人眩晕的温差。
“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姜黛的声音发紧。
“你方才说,你以为自己能应付。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能应付到哪一步?元湛给你药,你不知道是什么药,拿安神药替换,元湛在茶壶里又下了催情药,你依旧一无所知。”
尉迟珩收回手:“你从头到尾走了一条自以为可以掌控的路,却把自己送进了我手里,你说你怕事事烦我,怕我不用你,那你现在这副模样,又算哪门子的有用?”
姜黛被他这番话刺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热意混着恼怒一起上涌,让她的呼吸越发不稳。
“是,是我自作聪明。”她说,“我确实没算到元湛还会做手脚,也没算到大人的手段比元湛还要直接,明知茶里是什么东西,却偏要渡给我,不也是因为自己心里不痛快,想看我狼狈的模样吗?”
帐内安静了一瞬,只有两道呼吸声在这逼仄的空间里交错着,混着外边隐隐传来的人声马蹄,显得格外不真切。
尉迟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留着药,是为了留后手,还是为了试探我?”
姜黛看着他:“大人要我表忠心,可分明是大人不信我。你让我去蛇窟,不就是想看看元湛会对我做什么吗?我去了,他给了药,我换了药,我活该落入这番境地。”
“可大人呢?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事先就知道元湛会去蛇窟,你拿我当靶子引他出来,你知道他会对我动手。”
“你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我往里面走,只是想看我怎么做,不也是在试探我吗?到底是谁先不信谁的?”
两人之间不过半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方才那番话掷出去,姜黛等着他的回击,等他像往常那样冷淡的、居高临下地将她的质问一一驳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