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黛给自己偷得了半日闲,隔天用过早膳后才前往藏修阁。
空气微凉且清润,青砖路被雨水浸成深色,两侧的草木被雨珠砸得微微颤动。
藏修阁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姜黛收起了油纸伞,抬手叩了叩门框。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声“进”,她提起裙摆推门而入。
藏修阁比外面要暗,窗棂合了大半,只有一扇窗半开,屋内点着一盏灯,光晕恰好照亮了案上摊开的东西。
一幅画。
是在前不久的万寿宫宴上,靖王元湛当众献给元祁的那一幅岚妃的画像。
姜黛的目光落在那画上,脚步不自觉顿了一下。
片刻后,她的视线挪开落向案后的人身上。
尉迟珩靠着一把宽大的木椅,淡蓝衣袖松松垂落,乌发散在肩侧,衬得那张与元祁如出一辙的脸愈发疏冷,他指间转着一枚铜钱,指节在暗光中显出冷白的轮廓。
看来他自己独处的时候都不会戴面具。
姜黛已经快习惯了。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见他既没有遮挡,也没有不让她看,视线便又重新落回画上。
雨声填补了沉默,她等了一会儿,听见尉迟珩忽然问:“你知道她吗?”
她?
岚妃吗?
姜黛怔了一下:“知道。”
“知道多少?”
姜黛的视线落在画中人明艳的眉眼上,她想起在蛇窟时元湛那些黏稠的、带着潮气的讲述,还有起尉迟珩先前说过的只言片语,以及书中那些散落在章节间隙里的描述。
她其实知道很多。
但此刻只能拣其中最稳妥的说。
“她是苗疆的圣女,先帝在位时入宫,起初只是嫔,后来生了陛下才晋了妃位。民间说她以蛊惑君,说她妖女祸国。陛下登基之后,朝中便很少再提起她了。”
姜黛顿了一下,抬眼道:“我知道的大致就是这些,不过这些也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说的。”
尉迟珩指间的那枚铜钱慢慢停了下来,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你说一个疯了很久的人,在死前那一刻忽然清醒过来,于她而言,是痛苦还是解脱?”
姜黛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如果她清醒过来的时候,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尽头……”她斟酌着措辞,“那应该是解脱吧,毕竟疯着的时候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姜黛的视线还落在画上:“大人,这画后面是不是写了字?”
她还记得当时薛正康收画时,背面似乎有一行极浅的字迹。
尉迟珩慢慢将画调转了过来,确实有一行字,笔画细瘦蜿蜒,墨迹极淡。
姜黛凑近了一些。
应当是苗疆的文字。
她不认识。
“这是什么字?”
“苗语。”尉迟珩说。
“写的什么?”
“山那边的枫树叶子落了,远方的人记得回来。是一句歌谣,母妃哄他睡觉时唱的。”
姜黛下意识问:“她对大人唱过吗?”
尉迟珩看了她一眼:“没有。”
他又不似元湛那般胆小怕黑,还需要有人哄着才能睡。
话音刚落,尉迟珩就敏锐察觉到姜黛很快蹙了下眉,面上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而后说话时的声音都低了几分。
“大人不必伤怀。”
“……”
姜黛此时此刻只觉得元湛写这话是在挑衅,是在争宠。当然可能还有其他意思,但她暂时想不明白,要是真的跟元湛共脑了,那她真是完了。
说到枫树。
她想起了藏修阁内的那幅枫树画。
于是视线也不由自主地望向了画屏的方向,那棵枝桠横生、形态古怪的老枫树叶子隐隐泛着红,矗立于群山之间。
尉迟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苗疆的山和树。”
姜黛正要开口,就见他抬手从边上的棋盒里拈起一枚黑子,转了话头:“会下棋吗?”
他身侧的棋盘上面已经摆了小半局残棋。
姜黛会下棋,但是很少下,跟尉迟珩这种干什么都要干到完美、想必下棋也不差的人相比,只怕小巫见大巫。
但是想到了什么后,她点点头:“会一点。”
尉迟珩:“下一盘。”
他将黑子落在某一处,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姜黛拈起一颗白子:“输赢总得有些说法,不然干巴巴下着有什么意思?大人觉得呢?”
尉迟珩指尖停在棋盒边沿,看了她一眼:“你想要什么说法?”
姜黛将棋子落在左上角:“我赢一局,就向大人问一个问题,大人赢一局,就向我问一个问题。你我都不许说谎,就算不想答,也得说一句'这个问题我暂不能答',如何?”
其实就以她的棋术,想赢尉迟珩估计难如登天,但是……如果尉迟珩愿意放水呢?如果他就是愿意让她问,想借此试探她到底想问些什么呢?
再不济,尉迟珩不放水,她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但是她也能通过尉迟珩问她的问题揣测这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不怕尉迟珩问,就怕他什么都不说,闷声干大事,猝不及防又给她来一招。
若是她实在难以回答,还可以说一句。
这个问题暂不能答。
总而言之,横竖她都是能接受的。
尉迟珩看了她片刻:“可以。”
开局几手都走得中规中矩。
姜黛下棋胜在谨慎,每一步都先看三步再落子。
尉迟珩落子比她快,几乎没有停顿,逼得紧不说,连半分破绽都没有。
藏修阁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雨声就变得清晰了起来,雨水顺着瓦檐淌落,在廊下的石板上敲出细碎绵密的声响。
姜黛将手中白子落下,忽然轻声道:“大人生病了么?”
尉迟珩的手指顿住。
“大人身上有药味。”
她离得近,方才对弈时几次探身落子,那味道就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起初她以为是熏香,但细闻之下又与藏修阁常点的香不太一样,也不是尉迟珩身上惯有的味道。
苦涩极了。
尉迟珩道:“不碍事。”
他将执棋的手收了回去,袖口垂落时恰好遮住了指节。
姜黛又似闲聊般与他说话,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于是在谈笑间,棋局上姜黛的地盘灰飞烟灭。
输得彻彻底底。
输得一塌糊涂。
“……”她没想到在她嘘寒问暖的关切下,尉迟珩还是一点水都没放,“大人想问什么?”
“你原先所在的地方,官府断案用的法子,与这里有几分像?”
姜黛微怔。
这是对她原来所在的世界感兴趣?
“不太像。”她说,“我们那边主要靠证据,人证物证书证串起来,串到能得出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才能定罪。”
“没有刑讯?”
“有,但明面上不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