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黛偏过身,方才是装的,但现在她是真的弯着腰咳得停不下来,眼泪都被逼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嗓子又干又疼。
计划全都被打乱了。
原是想着演一出身体不适的戏,让尉迟珩看着,再慢慢试探他的反应,但她根本没有料到尉迟珩会直接上手催吐,他的洁癖哪去了?
“大人……”她喘匀气,声音有些哑,“我没吃。”
尉迟珩的手指顿住。
姜黛抬起眼:“我只是身体不舒服,方才是在跟大人汇报靖王的行为。”
这也是原先的说辞。
她稍稍平复呼吸,将袖中那锦盒取出来。
尉迟珩没有去看那锦盒,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他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和被泪水沾湿的睫毛,过了会儿,将另一方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哪里不舒服?”
姜黛接过帕子按在眼角,手还在发颤。
得。
有这一遭,她演的戏码都不太需要实力了,只要不强撑,就是个十足十的柔弱模样。
“肚子疼。”姜黛低声说着,又微微蜷缩起身子。
很快尉迟珩便坐到了她身侧,抬手捞起她的手腕,指尖搭上她的腕脉。
姜黛:“……”
忘记了。
他好像会诊脉来着。
但是无所谓了,有些痛因是诊不出来的,比如她因催情药风波对靖王产生了心理阴影,那么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见他,惊惧惶恐之下胃痉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虽然是演的。
姜黛稳住呼吸,想将酒楼里与元湛的对话复述一遍,谁知刚开了个口,就被尉迟珩打断:“回去说。”
车厢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尉迟珩收手,没说什么,他看了眼那只锦盒:“回去把这药给岑戊。”
马车在国师府后门停稳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姜黛掀帘下车,尉迟珩走在前头,她原是想回云栖院的。
但尉迟珩说:“跟我走,等会同我一起用膳。”
姜黛脚步一顿,只好跟上,走着走着,她发觉尉迟珩走的方向似乎不太对,不是往藏修阁去,也不是内院正堂的方向,而是沿着一条偏僻的回廊折向了西侧院落。
这儿她几乎没来过,只远远瞧着这边的院墙似乎比别处更高一些,鲜有人往。
她跟着尉迟珩迈进院门,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气混着潮湿的泥腥味。
“在外边等我。”尉迟珩说。
姜黛应声停在门边,往里看了一眼。
院中空地上跪着一个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垂着头看不清面目,只能从那身衣着的轮廓辨出是府中侍卫的装束。
边上站着商戈,他听见脚步后转过身来,朝尉迟珩行了一礼,目光掠过后方的姜黛时顿了一瞬,很快移开了。
尉迟珩问:“招了吗?”
“招了。”商戈压低了声音,“靖王的信鸽能在府中来去自如,就是他帮着认路引路放行的,他在西南角的墙根留有一处隐蔽的口子,那口子已经用了大半年,至今才发现。”
跪在地上的人肩膀猛地颤了一下,似乎想抬起头说些什么,但被商戈的手按住了后颈,整个人被迫压得更低了些。
“背后是谁?”
“他自己的供词里说的是梁家,但属下查了他近半年的往来记录,经手的不止梁家一条线。”商戈顿了一下,“他递出去的消息大多落入梁家手中,但大约一个半月前,他曾经绕过梁家的渠道往外传过一封密信,收信人指向荆州。”
姜黛不自觉垂下了眼。
荆州。
元湛的封地。
也就是说这个内鬼不仅替梁家做事,也暗中给靖王递过消息,是个两头通吃的。
尉迟珩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垂眼看着地上跪伏着的人。
那人似乎终于攒够了勇气,猛地抬起头来,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些什么,但他的视线在触及尉迟珩的那一瞬间后,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迅速缩了回去,只剩咽喉里含糊不清的气音。
“大人……属、属下是被逼的,梁家用属下的家人要挟……属下一时糊涂……”
“梁家要挟你。”尉迟珩的声音很轻,“靖王也用你的家人要挟你?”
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尉迟珩没有看他,微微侧过头,朝商戈抬了一下手。
商戈会意,低低应了一声,上前两步扣住了那人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提起来。
那人被拎起来时双腿已经软得几乎站不住,商戈将人拖到了院子角落那棵树下,那棵树的枝叶算不上茂密,但主干粗壮。
他利落地将绳子甩过枝干,打结,收紧。
整个过程非常的安静,只能听见衣物摩擦的悉索声响,连呜咽声都没泄出来,没见一滴血。
直到那人的双脚彻底离了地,空气中才多了一声闷响,那声音短促而沉闷,像是紧绷的弓弦被猛然松开后又迅速绷回原位。
在渐浓的暮色中一荡而过,便再无后续。
余光中,那抹身影在晃。
姜黛收紧了指尖,她虽然早就知道尉迟珩的手段,肃清内鬼从不会拖泥带水,可真亲眼撞见这一幕,心口还是忍不住发紧,连方才因催吐泛起的恶心都冒了上来。
身前忽然多了一道阴影。
是尉迟珩站到了她身前,遮挡了她的视线。
商戈问道:“大人,接下来如何处置?”
“尸身拖去后山乱葬岗,那块墙根的口子封死,再把梁家安插的其他暗桩都清一遍。”尉迟珩偏过头,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是。”
尉迟珩转身。
姜黛怔了好一会儿,收回目光抬脚跟上尉迟珩的脚步。
两人沿着回廊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直到走到岔道口尉迟珩才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怕了?”
姜黛摇头,片刻后又点了一下头,最后干脆放弃了这种摇摆不定的答复:“不适应。”
“会适应的。”
她垂下眼没接话。
不会的。
等真的到了她适应的那一天,她如今的坚持算什么?不如自我了结。
尉迟珩的视线在她低垂的眉眼处停了一会儿,没再多说。
姜黛跟在他身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残存着颤意。尉迟珩提审没有避开她,商戈托人过去处决也没有让她回避。
他就那么让她看着,从头到尾,纹丝不动。
是信任,是试探,还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告诉她内鬼便是这般下场。
胃部突然抽痛了一下,姜黛忍不住蹙紧了眉,脚步也跟着顿了半分。
她这下是真的有点不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