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崇训捋着胡须，连连点头，“沅儿这一招敲山震虎，整顿地方官，实在是妙啊！”
裴璋一脸茫然：“爹，妹妹不就是想折腾一下那些地方官吗？有什么妙的？”
裴崇训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你妹妹这是在整顿吏治！地方官平时在地方上胡作非为，你妹妹让他们写详细的奏章，就是在逼他们下乡，逼他们了解民情，逼他们不敢谎报军情，含糊其辞，这一招，比你爹我杀十个贪官都管用！”
而且，这会让地方官觉得朝廷重视农业，更加卖力地推广开荒，种植土豆。
因为重视，就等于和政绩挂了勾，升迁不就有望了？
裴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妹妹真是高啊！”
裴沅此时坐在坤宁宫里，面前摆着三盘菜：凉拌折耳根、炒土豆丝、土豆炖土豆。
她面无表情地吃着，吃得很慢。
青黛在旁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娘娘，您吃慢点，别噎着。”
裴沅没说话。
“娘娘，您已经三天没笑了。”
她记得娘娘生性很爱笑的啊。
裴沅还是没说话。
“娘娘，外面的人都在夸您，您不高兴吗？”
裴沅终于抬起头来，看了青黛一眼。
“你觉得，本宫应该高兴吗？”
青黛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娘娘……您做了这么多好事，百姓们都念着您的好，您当然应该高兴啊。”
裴沅叹了口气，没有解释。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太监的声音。
“皇上驾到——”
裴沅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小皇帝就跑了进来。
他穿着小号的龙袍，跑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
“皇后！”小皇帝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角，眼泪汪汪的。
“你是不是很辛苦？朕听说你为了天下百姓，操劳得都晕过去了！”
裴沅一愣：“谁说的？”
“朝堂上的大人们都这么说！”小皇帝仰着头看她，小小的眼睛里全是担忧。
“皇后，你一定要保重身体啊，大梁的江山还需要你啊，朕也不能没有你啊！”
裴沅看着眼前这个小豆丁，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本来是想祸国殃民的，结果现在倒好，小皇帝都跑来感谢她了。
“行了行了，”裴沅抽回手，故作不耐烦地挥了挥，“本宫没事，你赶紧回去读书吧。”
“可是皇后……”
“没有可是，青黛，送皇上回去。”
小皇帝被青黛牵着走了，一步三回头，眼睛里还挂着泪珠。
裴沅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但她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不行。
她不能心软。
她是来祸国殃民的，不是来当圣母的。
她必须继续作妖，继续折腾，直到老百姓忍无可忍，造反推翻她。
开荒政策推行三个月，全国各地新增良田数十万亩。
百姓手里的土豆种子撒遍了山野，粮价开始松动，权贵们囤积的粮食跌了三成。
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被动了利益的权贵们，终于坐不住了。
昌宁侯苏文远，家中良田万亩，佃农数百户，祖上三代积累下来的家业，在大梁朝也算排得上号的大地主。
可这三个月，一切都变了。
先是佃农跑了。
跑得悄无声息，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半夜里成群结队，收拾了包袱，带着老婆孩子，趁着月色就走了。
跑去西北开荒去了。
跑了第一批，紧接着就是第二批、第三批。
三个月下来，苏文远家五百多户佃农，跑了两百多户。
剩下的那些虽然还没走，但一个个都开始提条件了。
“侯爷，朝廷说了，开荒那边地是白给的，三年免税，种出来的土豆全是自己的，您这边租子七成，年景不好的时候还要加一成，佃户们实在活不下去了……”
“侯爷，您要是能把租子降到三成以下，小的们就不走了……”
“侯爷，隔壁李家庄的地主都降到两成了，您要是不降，小的们真待不住了……”
苏文远气得摔了第三套茶具。
“裴沅！一个妇道人家，竟敢动祖宗之法！开荒？那是给贱民开荒吗？那是断我等生路！”
他连夜联络了十几个同样利益受损的权贵。
这些人聚在苏文远的书房里，一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我家跑了一百多户佃农，租子收不上来，今年的年景怕是要亏了。”
“我家更惨，跑了快三百户，剩下的都在闹着要降租，我爹气得都卧床不起了。”
“你们那算什么？我听说江南那边更狠，有些地主家的佃农跑得一个不剩，整片地都荒了，雇长工都雇不到，人都跑去开荒了！”
“这皇后到底想干什么？她是要把咱们这些世家大族往死里整啊！”
苏文远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诸位，此事不能善了，开荒政策要是再推行下去，咱们的佃农迟早跑光，到时候谁给咱们种地？谁给咱们交租？咱们这些年的家业，难道就这么拱手让人？”
“侯爷说得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是……那是皇后，背后有裴崇训那个奸相撑腰，咱们能怎么办？”
苏文远冷笑一声：“裴崇训？他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臣子，咱们只要拉拢了言官，联名上书弹劾裴沅，就算是皇帝也不能不当回事！”
众人听了，眼睛都亮了起来。
“对对对！让言官们出头！那些言官最爱干的事就是骂人，骂得越狠名声越大，让他们去骂裴沅，正好！”
御史中丞杜衡，年过五旬，胡子花白，自诩“大梁第一直臣”。
他这一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骂人。
骂过裴崇训，骂过裴璋，骂过满朝文武，骂得越狠名声越大。
百姓称他“铁面御史”，朝堂上谁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但这次，他不是为了百姓骂的。
而是为了自己。
杜衡老家有七百亩地，加上族里公中的地，拢共两千多亩，全是靠佃农耕种的。
开荒政策一出来，他家的佃农也跑了三成，剩下的也在闹着要降租。
更要命的是，裴沅把土豆分给了全大梁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