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她看到的,是一张张激动的、涨红的脸,一双双发亮的、充满热切的眼睛。
没有人骂她。
没有人扔东西。
不对,有人扔……
但是扔的是鲜花、香囊、手帕……
百姓们的神情,就跟裴沅前世看到的那些粉丝见到自己偶像时一模一样。
那种恨不得把手伸到最长去够到偶像的疯狂,那种声嘶力竭喊偶像名字的狂热,那种……
等等,不对。
裴沅猛地回过神来。
她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偶像?
她是妖后啊!祸国殃民的妖后!百姓应该恨她入骨才对!
裴沅侧耳细听,终于听清了百姓们在喊什么。
“皇后娘娘千岁!”
“娘娘贤德!”
“娘娘心系天下,是我大梁之福!”
“娘娘人美心善,当真是天上下来的仙女!”
裴沅:“……???”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手扒着帘子,半天没动。
人美心善?
贤德?
心系天下?
大梁之福?
这是在说她?
她这两年来她干的那些事,哪一件能跟贤德两个字沾边?
她强征民女进宫,把那些姑娘关在宫里没日没夜地干活,谁完不成任务就打谁手心。
她逼着百姓种土豆,谁不种就治谁的罪。
她每天提着剑上朝,看哪个大臣不顺眼就砍。
她抄了好几个大臣的家,把人家的田产充公。
这哪一件不是妖后的行径?
百姓凭什么夸她?
裴沅的第一反应是:这是裴崇训安排的托儿。
可是銮驾又往前走了一段,裴沅看到了更多的面孔。
有个老妇人手里举着一篮子鸡蛋,不是要砸她,而是想把鸡蛋递上来。
旁边的人拦住了她,说娘娘的车驾不能随便靠近。
老妇人就急得直跺脚,嘴里喊着:“娘娘,这是老身自家鸡下的蛋,您尝尝!”
有个小孩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举着一朵野花,使劲朝裴沅的方向伸,奶声奶气地喊:
“皇后娘娘,花花送给您!”
裴沅:………”
就算裴崇训权势滔天,也不可能买通全城的百姓吧?
裴沅的心已经有点慌了。
这时,裴沅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定住了。
她看到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站在人群最前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蓝布包。
但她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布包,很用力地在朝裴沅的方向摇晃。
那个动作,在裴沅看来,充满了攻击性。
裴沅的眼睛顿时亮了。
因为她认出来,这个女子是之前被她强征进宫的一个的女子之一。
裴沅对她印象深刻,是因为这个女子比较笨,老是背不出她要求的内容,所以老是被她打手掌心。
被她那样打,这女子一定对她怀恨在心,布包里装的肯定是臭鸡蛋或者烂菜叶。
她那么用力地摇晃,分明是在瞄准。
裴沅当即叫停了马车。
銮驾停下来,周围的百姓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裴沅指着那个女子对侍卫说:“把那个人带过来。”
侍卫领命,分开人群,把那个女子带了过来。
百姓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纷纷用羡慕的目光看着那个女子。
那女子被侍卫带着穿过人群,浑身都在发抖,脸色涨得通红,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
裴沅看着她走近,心里越发笃定。
这女子这么激动,一定是因为马上就要砸到自己了。
旁人没有切身的体会过她这个妖后有多恶毒,但这女子体会过。
现在马上能报仇了,她能不激动吗?
而这女子要是真把东西砸她脸上,旁边的百姓说不定也会跟着效仿。
到时候臭鸡蛋烂菜叶齐飞,骂声震天,那场面,多壮观。
裴沅想到这里,心情更好了。
她朝那女子招了招手,示意她再靠近一些。
女子几乎是踉跄着走到了銮驾跟前,然后……
扑通一声跪下了。
“皇后娘娘!”
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女……小女终于又见到您了!”
裴沅:“……?”
不是,你这个剧本不对吧?
你应该骂我,应该打我,应该砸我,你跪什么?
女子抬起头来,泪流满面,双手高高举起那个布包,恭恭敬敬地捧到裴沅面前。
“娘娘,这是小女为娘娘织的衣裳。”
女子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认真。
“小女离开皇宫的时候,就发誓将来一定要给娘娘织一件世上最好看的衣裳,让娘娘穿上……”
裴沅盯着那个布包,半天没动。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里面肯定有诈,说不定是下了毒的衣裳,或者衣裳里面藏着针。
可那个女子的眼神太过赤诚,赤诚到裴沅没办法说服自己相信那是假的。
裴沅伸手接过布包,拆开来。
里面确实是一件衣裳。
丝绸的质地,算不上顶好,但针脚细密,做工精致。
衣裳上用彩线绣着图案,是一幅百花图,每一朵花都绣得栩栩如生,配色雅致,一看就知道花了无数心血。
裴沅的手指抚过那些绣纹,沉默了很久。
这件衣裳虽然比不上宫里的绫罗绸缎,但那份用心,宫里任何一件衣裳都比不上。
女子还在说:“娘娘,这是我唯一能报答娘娘大恩大德的了。”
她知道这衣服肯定比不上宫里的好,但已经是她最大的能力了。
她攒了好久的钱,才买得起这些丝线……
裴沅心情复杂,“你不恨我?”
女子愣住了,好像不明白裴沅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恨?娘娘,我为什么要恨您?”
裴沅说:“我把你强征进宫,让你离开了家人。”
女子说:“可如果不是娘娘把我带进宫,我早就被嫁给那个老鳏夫了,我爹娘收了人家的聘礼,成亲的日子都定好了,他们说我不聪明,嫁不出去,有人肯要就不错了。”
裴沅,“你不恨本宫打你手掌心?”
女子摇头,很坚定地说:“娘娘都是为了我好,是我太笨了,老是让娘娘失望。”
如果不是裴沅打她,一直督促着她,她根本背不下来那些东西。
裴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