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衙役看人，目光游移，漫不经心。
但这十几个人看人，目光始终锁定在几个关键位置。
咽喉、心口、后颈，全是致命之处。
那是杀过人的人才有的眼神。
尤其是后面那七八个人……
虽然他们穿着中原人的衣服，但他们的颈后有一道浅浅的纹身，那是倭国武士的习惯。
而且他们的手指比中原人略短，但指节粗大，是常年握太刀留下的特征。
他们走路时脚掌着地的方式也和中原人不同。
中原人走路脚跟先着地，他们走路前脚掌先着地，这是穿木屐养成的习惯。
他们是倭寇！
陈汉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但脸上不动声色。
周明义平时和倭寇勾结的事，他早就听说过，但没有确凿证据，奈何不了这个狗官。
可现在，周明义为什么要带着这些倭寇来军营？
还要见皇后娘娘？
他不是来见皇后娘娘的！
他是来杀皇后娘娘的！
陈汉的脑子飞速转动。
虽然这只是他的猜测，可万一是真的呢？那是皇后娘娘啊。
是心里装着天下百姓的皇后娘娘，是能带领大梁走向繁荣富强的皇后娘娘，是为了青州百姓只身犯险的皇后娘娘！
他不能让皇后娘娘出事！
陈汉快走几步，来到陆振海身边，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
陆振海疑惑望过来。
陈汉冲他使了个眼色后，右手食指和中指飞快地比了个手势。
那是在战场上用的暗号，意思是有危险。
陆振海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假装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周明义身后那些人身上扫过——
他也看出了不对劲。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喜怒不形于色是基本功。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只是方向悄悄变了。
不是往裴沅的住处走，而是往士兵们的营房走。
他要带这些人去士兵营房，到了那里他只要喊一声，八百个士兵就能把这十几个人围起来。
可周明义不是傻子。
他走了几十步，忽然停下来，环顾四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陆将军，这里似乎是去军营的方向吧？”
陆振海面不改色：“没错，今日皇后娘娘正在军营中训练士兵。”
但陆振海演技太差了。
周明义已经看出他怀疑自己了，想到这里离内院并不远了，冲身后的人喊道：
“皇后定然在内院，不必跟着他们走了，直接杀进去！”
十几个人同时动了。
“唰——”
十几同时拔刀出鞘，寒光刺目，杀气冲天。
最前面七八个成王世子的刺客，身形如鬼魅般掠出，直奔内院方向。
后面七八个倭寇武士，则抽出太刀，拦在了陆振海和陈汉面前，刀锋直指两人咽喉。
陈汉一边挥舞长刀抵挡倭寇的攻击，一边扯开嗓子大喊：“来人！有刺客！保护钦差大臣！”
附近巡逻的几个士兵立刻冲了过来帮忙。
但倭寇武士们显然早有准备。
他们挡住陆振海和陈汉的去路，刀法狠辣凌厉，招招致命，一时间竟然把两人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
而那些刺客，则趁这个机会，如入无人之境般朝内院冲去。
“拦住他们！”陆振海目眦欲裂，一刀劈退面前的倭寇，想要追上去。
但倭寇武士又缠了上来，刀光闪烁，逼得他不得不后退。
陈汉也急了。
他看着那些刺客朝内院冲去，心急如焚。
皇后娘娘就在里面，如果让这些人冲进去……
他不敢往下想。
“给我滚开！”陈汉暴喝一声，拼尽全力一刀劈出，将一个倭寇武士劈得倒退三步。
然后他转身就朝内院追去。
他的速度很快，超过了一个又一个障碍，终于在内院门口追上了那些刺客。
“站住！”
陈汉大喝一声，横刀挡在门口，拦住了去路。
“我绝对不会让你们伤害到皇后娘娘的！”
刺客没有再说话，而是直接出手了。
两把刀同时劈来，一左一右，封死了陈汉所有退路。
陈汉咬牙迎战。
“当当当——”
刀锋碰撞的声音密集如雨。
陈汉的武功不算顶尖，但他此刻不要命地往前冲，竟然在短时间内挡住了七八个刺客的进攻。
但也仅仅是挡住了而已。
他的身上很快就多了几道伤口。
可他一步都没有退，他像一堵墙一样挡在门口。
“我说了，谁也别想过去！”
为首的刺客冷哼一声，亲自出手了。
他的刀法和其他人不同，更快、更狠、更准。
一刀劈来，快如闪电，陈汉根本来不及格挡，只能侧身闪避。
但那一刀是虚招。
真正的杀招在下面。
刺客一脚踹在陈汉的膝盖上，陈汉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刺客一刀捅进了陈汉的胸口。
“噗——”
陈汉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倒下。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双手，死死地抱住了那个刺客的腿。
“我说了，谁也别想……过去……”
刺客抽刀，又砍了一刀。
陈汉依旧没有松开。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裴沅听到了外面的打斗声，冲出来时，就看到了满身是血倒在地上，仍然抓住此刻的腿不放的陈汉。
当看到她出现，他拼尽全力朝她喊道：
“皇后娘娘……小心……”
裴沅愣住了。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为了一个没有任何交情的人，拼上自己的命？
她一剑挥开冲上了的刺客，在陈汉面前蹲下来。
“为什么？”
陈汉用最后的力气睁开眼睛，看着她。
“天下……如草民这样的……庸才……比比皆是，可如娘娘……这样的……只出了……一个……娘娘是……社稷之福……不能……出事……”
这句话说完，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裴沅站起身来，转身面向那些刺客。
刺客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忌惮。
他们一路追杀裴沅从京城到青州，虽然知道她武功不弱，但也没觉得她有多么可怕。
顶多就是一个会些拳脚功夫的皇后罢了。
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