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变成了跟着大人造反？
“不是……”裴沅张了张嘴，试图纠正，“我的意思是，妖后无道……”
“对！妖后无道！”赵大柱拍了一下大腿，“所以我们才要跟着大人您干大事！”
裴沅：“…………”
她看着赵大柱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看着后面那一片同样被煽动得热血沸腾的百姓，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默默地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殷掌珠赶紧跟上去，小声问：“娘娘，您去哪儿？”
裴沅头也不回，声音幽幽地传来：“找个地方冷静冷静。”
成王世子站在人群后面，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几千人啊，说跟随裴沅就跟随裴沅了，连造反都要跟着。
他怎么就没有这样的运气？
安远侯和平津伯面面相觑，“娘娘这是……不满意咱们的表现？”
“不应该啊，咱们找了几千人来帮忙，这功劳还不够大？”
“可能是嫌弃咱们来晚了？没赶上头阵？”
“那咱们赶紧追上去解释解释！”
两个老头一拍即合，拄着拐棍追了过去。
山坡上只剩下赵大柱带着那几千号百姓，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透着同样的困惑：“大人怎么走了？咱们还没商量好造反的具体步骤呢……”
“没事！”赵大柱一挥手，“大人肯定是去筹备更大的事了！咱们先把这山头占了，扎下营来，等大人回来再定夺！”
“好！”
于是这群刚刚围剿了土匪的百姓们，就这么热火朝天地开始在山头上安营扎寨了。
裴沅，“……？”
这时，寨子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咱们在寨子后头的柴房里发现了一个被锁链拴住的人，瞧着不像是土匪一伙的，倒像是被他们掳来的！”
裴沅随口道：“既然是良民，那就放了。”
可谁知，那人被架出寨门之后，非但没有道谢离开，反而跌跌撞撞的冲到了裴沅面前。
他约莫四十来岁，浑身上下都是伤，衣衫褴褛，看起来像是被土匪折磨的不轻。
但说话的时候却十分傲慢。
“我本身份尊贵，遭奸人陷害才沦落至此，你今日救了我，便是有缘，若你愿意效忠于我，助我复仇、夺回属于我的一切，待我大仇得报、大权在握那一日……”
裴沅挑了挑眉，听到这儿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但中年男人下一句就是。
“我可以为你屠尽一城百姓，也在所不惜。”
裴沅，“……？”
咋地？
天下百姓欠你钱了还是挖你家祖坟了？
你一上来就要屠尽天下百姓来报答？还在所不惜？
你倒是挺大方啊，拿别人的命来慷慨，拿别人的血来表忠心，这买卖做得可真够精的。
她这个阴暗爬行的反派都说不出这种话好吗？
而且自己都落到这个地步了，连几个土匪都对付不了，还敢放这种大话？
裴沅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扫了一眼。
只见寨子外面围聚过来看热闹的百姓们，原本还带着同情和怜悯的目光，此刻已经齐刷刷地变成了愤怒和敌视。
谁让他们就是普普通通的天下百姓中的一员啊。
裴沅收回目光，冲着那男人呵呵一笑。
“哦？只屠一城百姓就想要我替你卖命、替你报仇？你当我是什么？路边五文钱一碗的阳春面，加个蛋就能打发？”
中年男人显然没料到自己这番肺腑之言竟会得到这样的回应，肿成核桃似的眼睛眨了眨。
“那……两城？如果不行，三城也可以！三城百姓，足够彰显本……我的诚意了吧？”
裴沅连多余的表情都懒得做了，只懒洋洋的抬了抬手。
旁边那群早就拳头梆硬的百姓们如同得了号令，连犹豫都不带犹豫的，呼啦啦一片便围了上去。
为首的那赵大柱嗓门洪亮：“好你个恩将仇报的混账东西！裴大人好心救你，你倒好，开口就要屠我们老百姓？老子今儿就让你先尝尝被屠的滋味！”
中年男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
他那肿得只剩两条缝的眼睛猛的睁大了几分，拼命往后退，奈何双腿被锁链勒出的伤口深可见骨，一退就绊在树根上。
他惊慌失措的抬起手，“你们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喂喂喂！住手！住手！”
但已经来不及了。
几千个怒气冲冲的百姓一拥而上，密密麻麻围成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去，劈头盖脸，毫无章法，却胜在人多势众、满腔怒火。
只听中间传来一阵阵闷响、哀嚎、求饶，紧接着是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含糊的叫声。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人群才渐渐散开。
地上那个中年男人已经面目全非了。
原本还能勉强分辨出五官轮廓的脸，此刻肿得像个发了过头的面团。
眼窝青紫，鼻子歪向一边，嘴唇翻卷着往外渗血，整个人都快肿成巨人观了。
成王世子原本缩在人群后头，这会儿见人散了，才敢凑上前来，歪着脑袋端详了半天。
他皱着眉头，总觉得这个男人眉宇间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可偏偏那张脸已经被揍得连鼻子和眼睛都快分不清了，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愣是没想起来，索性也就不费那个脑子了，走上前去，趁着众人不注意，抬起脚对着那人的腰侧哐哐又是几脚踹下去，权当活动筋骨。
地上的中年男人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肿成馒头的手指抽搐了两下，便再没了动静。
裴沅这才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双手背在身后，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
“你们也真是的，怎么把人打成这样？好歹也是条人命，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裴某人是个毒妇呢。”
她转头，目光落在成王世子身上。
“来，小成子，背着他下山，咱们找大夫去。”
成王世子脸色一僵，“……我？”
让他背这个浑身是伤、又脏又臭、肿得像个吹胀了的气球似的中年男人？
开什么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