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的瞪着面前的成王世子。
安远侯和平津伯站在不远处,别过脸去不忍直视。
一门两父子,都成了太监,这、这……
这一瞬间,两人心中同时升起一个同样的念头:妖后定然是知道这人是成王的。
不然她当初为何突发奇想,偏偏带了这样一个人上路?
又为何偏偏点名让成王世子背着他?
如今又为何顺水推舟,同意了成王世子阉割保命的说法?
她就是故意的。
她知道成王世子心胸狭隘、欺软怕硬、满腹怨毒无处发泄。
她故意把成王推到成王世子面前,让他沦为成王世子发泄怒火的靶子。
她故意让亲生儿子亲手阉了亲生父亲。
歹毒啊。
太歹毒了。
安远侯想起自己那几个为了争家产而自相残杀的儿子,虽然闹得鸡飞狗跳,但至少没有谁被谁亲手卸了命根子。
这一刻,他竟觉得妖后对自己一家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裴沅忽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抬头看向远处层叠的群山,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事实上,她的预感非常准确。
因为赵大柱在安顿好寨子之后,当天就派人下山四处传话去了。
“乡亲们!裴大人说了!妖后无道!咱们要揭竿而起!愿意跟着大人干的,都上山来!管饭!管住!事成之后,分田!分粮!”
嗯,妖后无道是裴沅说的,后面的是他自己理解的。
他觉得没问题。
于是第二天,山下的百姓们又一次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是剿匪,而是追随裴大人,推翻妖后,还天下太平。
与此同时,圆通带着莲花教的信徒教众们也已经抵达了南疆边界。
他一直就跟在裴沅屁股后面,对裴沅这一路上的丰功伟绩有所听闻。
得知裴沅让赵大柱在瞎子岭起兵的消息后,他琢磨了半宿,也没完全猜透皇后娘娘的用意。
不过,他现在已经是皇后娘娘最忠实的信徒了。
东方先生说了,娘娘韬略过人,不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能看懂的,所以,遇到看不懂的,不要问,只需要在暗中全力协助就行。
如今既然皇后娘娘要在民间发展出一股起兵造反的势力。
那他圆通能做的,就是把她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于是,他一边带着莲花教众四处传教,一边借机煽动百姓。
南疆这边的百姓本来就过得苦,比大梁腹地的百姓好忽悠多了。
圆通轻车熟路地拿出莲花圣母剿灭土匪、拯救苍生的事迹来大讲特讲,每讲完一段就给在场的百姓发一个鸡蛋,或者一小袋细盐,再或者一块棉布……
这些东西在大梁随处可见,但是在被镇南王封锁的南疆,可是实打实的硬金贵东西。
百姓们听得热血沸腾,手里捧着鸡蛋和盐巴,心里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莲花圣母感恩戴德。
等到赵大柱的人再过来一宣扬招兵买马的消息,两边一呼应,百姓们立刻信了,纷纷报名加入赵大柱的队伍,誓要为裴沅卖命。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瞎子岭上就聚集了将近两万人的队伍,粮草、兵器、人马都在飞速扩充。
当然,粮草兵器,那都是圆通赞助的。
赵大柱虽然是个粗人,但胜在实在肯干,再加上十里八村的老百姓都听他的,倒也把这一大摊子事儿打理得井井有条。
而在裴沅浑然不觉的情况下,这支造反的队伍已经越拉越大,势头越来越猛,甚至开始悄无声息的从南疆的边界逐渐向南疆内部腹地席卷而去。
假裴沅那边,仍然被困在皇后的车架队伍中。
车架里面年儿一直死死的盯着她,不给她逃跑的机会。
可比起年儿的盯梢,外面那两拨杀手才更让人崩溃。
光头和那帮人就跟打不死的蟑螂一样,隔三差五就冒出来一次。
每次出现都是刀光剑影往车架这边招呼。
而那些侍卫,一如既往一个个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看热闹。
“娘娘又在钓鱼了。”
“这招叫什么来着?欲擒故纵?”
“我看是放长线钓大鱼,娘娘这是要给幕后主使一点希望,让他们以为能得手,等他们全都暴露出来再一网打尽。”
“啧啧啧,你们看娘娘那闪避的身法,看似狼狈,实则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刚好让那光头砍不中,又刚好让刀风擦着衣角过去,这份掌控力,了不得啊。”
假裴沅一边左支右绌的躲避着光头的刀锋,一边听着这些议论,差点当场吐血。
她好几次想要冲着那些侍卫大喊,可喉咙里堵着一口气,喊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反而更像是高深莫测的冷笑。
光头也听到那些议论了。
他握着刀的手越收越紧,脸上横肉抽搐,每一次劈砍都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他以为假裴沅真的在耍他,以为这个女人故意装出狼狈的样子来羞辱他,让他以为自己差一点就能得手,实际上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这种想法让他的攻势越来越猛,也越来越暴躁,可越暴躁就越砍不中,砍不中就越觉得自己被戏弄,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恶性循环。
还有那帮安南杀手,更绝。
他们不会像光头那样嗷嗷叫着冲上来,而是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悄无声息地放冷箭、甩飞镖。
有一回假裴沅正靠在车壁上喘气,一支淬了毒的袖箭嗖的从帘子缝隙里射进来,钉在她耳边半寸的地方,箭尾还在嗡嗡颤。
她吓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直接去见了阎王。
那帮侍卫还在旁边无比崇拜的说:“娘娘果然料事如神,提前就躲开了这一箭。”
旁边的人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娘娘这预判功夫,当真是炉火纯青。”
假裴沅,“……”
后来有一次她实在跑不动了,被光头追到一处断崖边上,脚下就是十几丈深的沟壑,碎石簌簌往下掉。
光头狞笑着举刀一步步逼近,她在崖边摇摇欲坠,眼看就要被砍成两段。
情急之下她抓住旁边一根枯藤,荡了出去,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甩出去几丈远,摔在对面的斜坡上,滚了一身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