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一齐看了过去。
走廊里的风穿堂而过,吹得挂灯摇曳生姿,将一道修长的人影拉得极长。
来人一身白底金线绣着云龙纹的常服。
他随意地站在门槛外,眉目疏朗,风姿天成,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清隽水墨,一派清贵雅致之相。
但这份雅致,在看清屋里的光景后,顷刻间荡然无存。
屋内立着一个金光灿灿的巨大笼子,里面有铺了满地的雪白狐裘,以及半倚在贵妃榻上,正伸着手要去拉沈折枝衣袖的顾鹤洲。
这场景,哪怕是个瞎子路过,都能闻出那种恨不得当场交颈缠绵的情欲味儿。
裴玄面容上挂着笑,眸底却转成了黑沉沉的暗流。
沈折枝对上他这个眼神,头皮直接一麻。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裴玄怎么也来了?!
刚才只有江寄雪和顾鹤洲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嘴皮子打架、眼神还要在半空中对冲闪电火花的局面。
现在再添个裴玄……
这还过什么生辰宴?!
直接打包一起上西天算了。
沈折枝扬起一抹笑意,往前迈了一步:“陛下,您怎么出宫了……”
话音未落,裴玄已经迈过了门槛。
他缓缓走近几人,带着一脸如沐春风的笑意:“本想微服出来赴你的生辰宴,给你个惊喜。”
“却不想你这里竟如此别致,连逗趣的笼中兽都备好了。”
沈折枝:“……”
奇怪了。
明明被关在金笼子里的不是她,为什么她却比笼子里的那个还要尴尬?
顾鹤洲听见这话,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有趣。
方才江寄雪横插一手,确实让他动了几分无名火,可眼下裴玄也凑了过来,这看似僵持的局面,反倒有些好玩了。
原因嘛……
若是单来一个情敌,那人自然只能与他死磕。
可一旦来了两个情敌,他便能顺水推舟,居中挑拨,将水搅个彻底,教这两人皆如鲠在喉。
这么想着,顾鹤洲便也这么做了。
他从贵妃榻上站起身,悠然理了理衣襟,随后隔着栏杆,朝着裴玄的方向遥遥拱手一拜。
“叩见陛下。”
嘴上喊着叩见,笔挺的膝盖却是连弯都没弯一下。
“草民这等沾染铜臭的商贾之流,自是只懂得拿些黄白之物来博二小姐欢心,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若真要说助兴,哪里及得上江相万分之一?”
顾鹤洲语调懒散,目光若有似无地往江寄雪处飘去。
“陛下且看。”
“江相今日这额间的水波纹,画得可谓出神入化,端的是风流勾魂,想必临镜出门时,定是煞费了一番苦心吧?”
“素日常听闻江相于朝堂之上日理万机,未曾想,竟还藏着这般描摹额纹的闲情逸致。”
三言两语,直接把火星子弹到了江寄雪身上。
然而,江寄雪神色未变,连余光都未往顾鹤洲那边斜一下。
他直接转向裴玄,双手交叠,浅浅一揖。
“见过陛下。”
公事公办,礼数周全。
但覆于面容上的那层霜雪寒意,到底还是冷冽了几分。
“臣不过是略微费了些心思,自然比不得顾少主豪掷千金,打造出这等奇观。”
“若是再晚来片刻,怕是连衣衫都要在这笼中褪干净了。”
不远处,裴玄的目光顺着顾鹤洲的话,先落在江寄雪的额间。
确实刺眼。
接着,他又顺着江寄雪的话,将视线重新落回笼中。
更是恶心。
裴玄收回目光,面上的笑意未减分毫:“本是想来讨杯寿酒喝,没成想,倒扰了你们的兴致。”
说罢,他浅浅几步上前站到沈折枝身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
指腹还若有似无地擦过耳廓,姿态亲昵极了。
他垂眸看着她,低声问道:“若你觉得朕在此处碍眼,不如朕先离开,回宫中等你?”
这一动作,引得旁边二人都看了过来。
眼神各有各的不善。
裴玄这句话,不就等同于在明晃晃地告诉他们,他今晚要截胡,让沈折枝入宫留宿,陪她过完这生辰宴吗?
气氛更加尴尬了。
沈折枝站在三个男人中间,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架在火上翻烤的五花肉,油都要被榨干了。
救命啊!!!
一个是把自己关在笼子里求包养的疯批狐狸,一个是画着额纹跟下凡渡劫似的清冷体面人,还有一个是笑得让人心里发毛,好像随时准备拉着她回宫爆炒的小皇帝。
这三个男人加起来的心眼子,比整个大燕朝的马蜂窝还要多!
她怎么遭得住?!
“那个……”
沈折枝硬着头皮开口,妄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修罗场。
“陛下来都来了,哪有转身回宫的道理?”
“要不,我们先去隔壁偏厅入席?说来惭愧,我忙了一天,早就饿了。”
顾鹤洲一听,在笼子里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委委屈屈:“可是,开这笼门的钥匙,还在二小姐手里呢。”
沈折枝:“……”
手里那把金钥匙突然就开始烫手了。
她怎么就忘了这茬呢!
果不其然,随着顾鹤洲话音一落,正厅里的气压肉眼可见地又低了八度。
江寄雪和裴玄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沈折枝紧攥着的那只手上。
那把做工精巧的金钥匙正从她紧握的拳头里露出半个头,在灯火下闪着极其欠揍的光。
江寄雪眼神一凛。
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他方才进来时,沈折枝隔着笼子去摸顾鹤洲脸颊的画面。
裴玄嘴角的笑则是彻底挂不住了。
这么大个金笼子,这么软的榻,再配上顾鹤洲那副恨不得立刻脱光了躺平的浪荡样。
若今夜他和江寄雪没来,这钥匙一转,今晚这笼子里会发生什么不堪入目的事,简直呼之欲出。
两道如有实质的杀气在空气中交汇,齐齐逼向笼子里的顾鹤洲。
沈折枝被这阵仗搞得头皮发紧。
“别急别急,我这就开锁……”
她干笑着转身,顶着背后那两道快要把她烧穿的视线,只想赶紧把顾鹤洲这尊瘟神从笼子里放出来,好结束这要命的气氛。
然而,还没等她靠近那把金锁。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捏住了她的右边衣袖。